好幾處，像是寫的時候手一直在抖，又像是淚水滴在上面把墨暈開了。
孫老疙瘩把信揣進懷里，翻身上馬，連夜往北境城趕。他的馬跑了一夜，馬蹄在凍土上敲出密集的鼓點，雪沫子從馬蹄下飛濺起來，在月光下像一把把碎銀子。天亮的時候他把信交到了都護府，交完就蹲在都護府門口的臺階上，抽了半袋旱煙，一句話沒說。有人問他送信的是什么人，他搖了搖頭，把煙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來走了。走出兩步又停下來，說了一句——“是個女人。”然后頭也不回地走了。
蕭徹已經看了三遍信。每一遍都看得很慢，像在讀一份敵軍的****圖——不，比那更慢。讀****圖的時候他的眼睛是動的，從一處兵力標注移到另一處，手指在地圖上指指點點，腦子里飛快地計算著敵軍的薄弱環節。但讀這封信的時候，他的眼睛幾乎不動，盯著一行字能看一炷香的工夫，像是每一個字都需要用刀刻進腦子里才能讀懂。
第一遍看完，他放下信，走到城墻上站了一個時辰。
北風灌進他的甲胄縫隙里，把披風吹得獵獵作響。雪花落在他鬢角的白發上，分不清哪是雪哪是發。他就那么站著，一動不動，像城樓上多出來的一尊石像。守城的士卒沒人敢上前跟他說話——北境軍里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王爺站在城墻上不說話的時候，天塌下來也別打擾他。這條規矩是三年前立下的，立規矩的人是副帥沈渡。那年蠻族左賢王率八萬鐵騎叩關，軍情送到都護府的時候，蕭徹正站在城墻上。沈渡拿著軍報在城墻下等了半個時辰，等蕭徹轉過身來，才把軍報遞上去。后來有人問沈渡為什么不早點把軍報遞上去，沈渡說了一句——“王爺那時候在想事情。打斷他，比蠻族八萬鐵騎還危險。”
蕭徹站在城墻上，看著北邊。北邊是蠻族的草原，他打了十年的地方。十七個部落的圖騰柱上刻著他的蕭字，蠻族的母親用他的名字嚇唬孩子，蠻族的巫師在篝火邊用他的名字驅邪。他把蠻族打退了四十七次，殺到他們給他起了一個名字叫“北境王”。但他守住了北境六百里沃野，卻守不住冷宮里那四面漏風的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