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河寒水映初心
林晚秋沒回答,目光先落在何曉蕓身上那件將校呢軍大衣上,停頓片刻,才緩緩移到陸戰北臉上。
“我來檢查。”
“小雨耳蝸手術的押金,我來問問,看看能不能緩交。”
陸戰北的眉頭立刻擰緊了:
“這事不能等年后再說?曉蕓明天手術,我現在沒心思……”
“你沒心思?”
林晚秋打斷他,聲音抬高了些,“那誰有心思?”
“我一個人帶著聽不見聲音的閨女,存折空了,孩子的手術錢眼看就交不上,我該找誰去要這個‘心思’?”
她的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楚。
旁邊幾個候診的人被這動靜吸引,目光投了過來。
就在這時,何曉蕓突然從椅子上滑下來,“撲通”一聲跪在了林晚秋面前。
“姐!我錯了!”
她眼淚說來就來,伸手抓住林晚秋的褲腿,仰著臉,梨花帶雨:
“錢是我借的,我一定還!**賣鐵都還!”
“你別怪戰北哥,他真的只是好心……你要生氣就打我罵我,別為難他……”
她哭得凄切哀婉,身子抖個不停。
周圍的目光“唰”地全聚焦過來,指指點點的議論聲嗡嗡響起:
“這怎么還跪下了?怪可憐的……”
“好像是妹妹病了,姐姐來要錢?”
“看著是病人啊,這當姐姐的也太狠了……”
陸戰北臉色瞬間鐵青。
他一把將何曉蕓拉起來,護在身后,擋在她和林晚秋之間,盯著林晚秋:
“林晚秋,你鬧夠沒?”
“曉蕓明天手術,你非得今天把她**在這里才甘心?!”
林晚秋看著他護著何曉蕓的姿勢,看著他眼中只對自己的怒火,忽然覺得荒唐透頂。
她沒理會那些議論,只是抬手指了指何曉蕓身上那件軍大衣,一字一句地質問:
“陸戰北,這是你的將校呢。”
“你說過,軍裝就是**的臉,不能隨便給人披,那現在,這算什么?”
陸戰北被問得一噎,眼神閃了閃。
何曉蕓立刻啜泣著解釋:“是我冷……戰北哥才借我披一下……我這就還……”
她作勢要脫。
陸戰北按住她的手:“穿著!你感冒了還怎么手術?”
他轉過頭,看向林晚秋,語氣煩躁至極:
“一件大衣而已!她是個病人!你至于這么計較嗎?!”
一件大衣而已。
林晚秋笑著往前走了兩步,走到陸戰北面前,站定。
她抬頭,看著這個她愛了十年、也信了十年的丈夫。
“陸戰北。我懷上了。”
陸戰北瞳孔驟縮。
“八周了。”
林晚秋繼續說,目光像釘子一樣鎖住他,“大夫說這胎可能是最后的機會。”
“昨天,就在你取走家里所有錢,說要救她命的時候,我見紅了。”
“今天來檢查,大夫讓立刻住院保胎。”
她每說一句,陸戰北的臉色就白一分。
周圍那些竊竊私語也詭異地安靜了下來,所有的目光都聚焦過來。
“但住院要押金。”
林晚秋拿出那張婦產科的繳費單,展開,舉高了些,讓周圍人也能看到上面的紅章和“住院押金”字樣:
“一百塊。我存折里,被你取空后,只剩下二十七塊四毛三。”
她把繳費單往前一遞,拍在陸戰北胸前。
紙輕飄飄的。
陸戰北卻像被重錘砸中,猛地后退了半步,手顫抖著接住那張單子,低頭看去。
“你……你怎么不早說?!”
他抬頭,眼底赤紅。
“早說?”
林晚秋看著他,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昨晚我說小雨生日,讓你買個蛋糕,你說‘明年補’。”
“今天早上,我攥著存折上那二十七塊四毛三,想著小雨手術押金五百塊,想著要不要去賣血。你說‘沒心思’。”
“陸戰北,你教教我——”
她往前一步,聲音壓得低,卻字字砸在地上:
“我該什么時候說?該跪在哪里說?是跪在這醫院走廊里,還是跪在她的病床前?”
“是不是也得捂著心口,哭得喘不上氣,說‘戰北哥,我懷了你的孩子,但快保不住了,求你從給她的三萬塊里,施舍一百塊救命錢?”
“是不是這樣,你才有‘心思’聽?”
“我……”陸戰北喉結滾動,手里的繳費單簌簌發抖,“我不知道你……”
“你當然不知道。”
林晚秋打斷他,淚水在眼眶里打轉,“你滿心滿眼,只知道何曉蕓心口疼,何曉蕓睡不著,何曉蕓害怕明天的手術。”
“陸戰北,你眼睛看著她,心拴著她,錢捧給她——”
她突然指向他身后瑟瑟發抖的何曉蕓:
“那你當年,為什么要娶我?”
這話像一記悶棍,砸得陸戰北踉蹌后退。
就在這時,何曉蕓突然捂住心口,臉色煞白,整個人軟軟往后倒去。
“曉蕓!”
陸戰北本能地轉身抱住她。
何曉蕓靠在他懷里,氣若游絲,眼角卻飛快地瞥了林晚秋一眼。
那眼神里明顯藏著一絲得逞的笑意。
林晚秋看著陸戰北慌亂地摟著何曉蕓,看著他焦急地抬頭大喊“醫生!快叫醫生!”,看著他完全忘了自己還站在這里,忘了那張繳費單。
她忽然覺得累極了,也冷極了。
小腹的墜痛和那股洶涌的熱流,在這一刻再也無法壓制。
她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望著陸戰北倉皇的側臉,決絕地開口:
“陸戰北。”
“那年冰窟窿里,拼了命把你撈上來的人,你真的確定,是何大山嗎?”
陸戰北猛地一震:“你……你什么意思?!”
林晚秋沒再回答,只揮了揮手。
“去吧。去守著你的‘恩人之女’吧。”
陸戰北嘴唇劇烈翕動,他看著林晚秋慘白如紙的臉,看著她額頭的冷汗,看著她緊緊按著小腹的手,他想沖過去——
“哥……救我……我喘不上氣……”
懷里的何曉蕓又發出一聲更加痛苦的**。
他咬了咬牙,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等我回來再說!”
話音未落,他已將何曉蕓打橫抱起,頭也不回地沖進了搶救室。
林晚秋站在原地,像一尊漸漸失去溫度的雕塑。
周圍的目**雜難辨,有人想上前,卻又猶豫。
小腹的絞痛和那股洶涌的熱流,再次席卷而來。
她低下頭,只見自己深藍色的棉褲上,正迅速洇開一團刺目的、不斷擴大的暗紅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