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鉤------------------------------------------。。從春天扛到夏天，從三月扛到七月。肩膀上的繭長好了，厚厚一層，褐色的，指甲掐上去像掐鞋底。膝蓋蹲下去會咔咔響，響完了照樣扛。五升的水壺?fù)Q了兩個，第一個被鋼筋刮破了，第二個壺蓋上拴了根繩子，掛在腰上，走一步晃一下。。她肚子越來越大，走路兩只手撐著后腰，腳腫得穿不進(jìn)鞋，穿我的拖鞋去上班。我說別去了。她說再上一個月，多攢點(diǎn)。我沒再勸。我知道勸不動。，周老板把我叫過去。，但工地上沒人叫他全名。叫周老板、老周、周頭，叫什么的都有。他是鋼筋班組的包工頭，手下二十來個人，水岸新城三棟樓的鋼筋歸他管。他不是那種兇的老板，罵人少，扣錢也少。但他有個習(xí)慣，什么事只說一遍。你聽懂了算你的，聽不懂他也不重復(fù)。過幾天他來看，你沒做到位，他轉(zhuǎn)頭就走。然后你當(dāng)天的工時就沒了。。，是怕他轉(zhuǎn)頭就走的樣子。，手里拿一根扎絲，對折，在手指上繞了兩圈，扯斷。地上已經(jīng)攢了一堆扎絲頭子，亮晶晶的。“鐵生，扛料扛了幾個月了？四個月。肩膀成了？”，然后點(diǎn)頭。“成了就學(xué)綁扎。明天開始，跟著老劉上墻。”，把手里的扎絲頭子扔進(jìn)鐵桶里，走了。鐵桶里全是廢扎絲，銀白色的，一團(tuán)一團(tuán)纏在一起。，手里還攥著水壺。壺里的水晃了一下。
綁扎。
四個月扛料，等的就是這句話。
扛鋼筋是力工。綁扎是技工。力工一天一百五，技工一天兩百往上。不是錢的事。是扛鋼筋扛不出頭。力氣會老，肩膀會塌，膝蓋會廢。但手藝不會。一根鋼筋怎么彎，怎么排，怎么綁，學(xué)到手了就是自己的。工地上來來去去的人多，扛料的今天來明天走，但綁扎的大工，老板留。加工棚里蹲著的那些人，手指頭纏扎絲纏出老繭的那些人，是班組的骨頭。
晚上回家，我把這事跟周敏說了。
她坐在床邊剪腳指甲。肚子太大彎不下腰，她把腳擱在塑料凳上，側(cè)著身子夠。剪刀是老式的鐵剪刀，刃口有點(diǎn)鈍，剪一下嘎吱一聲。
“那以后不扛了？”
“也扛。但主要是綁。”
“綁比扛輕松？”
我想了想。“不輕松。但是手藝。”
她沒再問，繼續(xù)剪。剪完最后一個指甲，她把剪刀放下，兩只手撐著床沿，慢慢往后靠。肚子頂?shù)美细撸恤下面肚臍眼凸出來。
“下個月生。”她看著天花板說。
“嗯。”
“生完我想回輪胎店。”
“先養(yǎng)好身子。”
“輪胎店不累。比服裝廠輕松。”
我知道她在算賬。生孩子要錢，奶粉要錢，尿布要錢，房租要錢。我一個月掙的，不夠。她算的比我還清楚。
我說：“等我學(xué)會了，一天能拿兩百多。”
她說：“嗯。”
窗外有蛐蛐叫。七月的夜，悶得透不過氣。電風(fēng)扇對著床吹，三檔，風(fēng)是熱的。
第二天早上，我跟著老劉上墻。
墻是剪力墻。從樓板上豎起來的鋼筋，豎筋、水平筋、拉鉤。豎筋是二十八的，九米長，間距十五公分，從基礎(chǔ)一直通到頂層。水平筋是十八的，一圈一圈箍上去，和豎筋交叉，每個交叉點(diǎn)都要綁。拉鉤是十厘的圓鋼，彎成S形，兩頭勾住豎筋和水平筋，間距二十公分。
老劉蹲在墻邊上，左手拿扎鉤，右手從腰上的袋子里抽扎絲。
扎鉤是買的成品。手柄是注塑的，紅的，握上去有防滑紋。鉤子是鋼絲彎的，尖上鍍了一層鉻，亮閃閃的。老劉那把扎鉤用了不知道多久，手柄上的防滑紋磨平了，油亮油亮的，鉤子上的鍍層磨掉了，露出底下銀灰色的鋼絲，磨得細(xì)細(xì)的，尖上彎出一個小弧度。
扎絲也是成品。一包一包的，紙包著，拆開來扎絲一把一把碼得整整齊齊，兩頭切好了，一樣長。常用的有三種規(guī)格：二十五的、三十的、三十五的。綁墻筋用二十五的，綁梁用三十的，綁柱子和大直徑的交叉點(diǎn)用三十五的。老劉腰上掛了三個小布袋，分別裝著三種扎絲。他伸手抽扎絲的時候不看，手指頭一捏就知道是哪個袋，抽出來就是對的。
他把扎絲往鋼筋交叉點(diǎn)上一搭，扎鉤伸進(jìn)扎絲彎成的圈里，手腕一轉(zhuǎn)。扎絲在鉤子上繞了一圈，再轉(zhuǎn)，繞第二圈。鉤子往外一拉，扎絲繃緊，咔嚓一聲斷了。斷口齊整。扎絲頭子往同一個方向彎折，貼緊鋼筋。
一個扣，兩秒。
“看著。”他說。
他放慢動作。扎絲搭上去，扎鉤伸進(jìn)去，轉(zhuǎn)手腕。扎絲在鉤子上繞了一圈，再轉(zhuǎn)，繞第二圈。鉤子往外一拉，扎絲繃緊。
“兩圈半。一圈太松，三圈浪費(fèi)。兩圈半，正好。”
他把扎鉤遞給我。
我接過來。手柄是紅的，注塑的，上面有防滑的顆粒。老劉握了不知道多少遍，顆粒磨平了大半，剩下淺淺的印子。手柄中間有一個凹痕，是他食指握出來的。我的食指放上去，凹痕比我的指頭粗。
“先用二十五的絲。手勁兒不夠，三十五的拉不動。”
他從腰上的布袋里抽了一把二十五的扎絲遞給我。扎絲在手里沉甸甸的，銀白色，表面有一層極薄的油膜，防銹的。我捏起一根，照著老劉的樣子往鋼筋交叉點(diǎn)上一搭。扎絲貼上鋼筋，發(fā)出輕輕的一聲叮。
左手捏住扎絲兩頭，右手握扎鉤，鉤子伸進(jìn)扎絲彎出的圈里。轉(zhuǎn)。
扎絲在鉤子上繞了第一圈。再轉(zhuǎn)。第二圈的時候手勁兒松了，扎絲從鉤子上滑下來，耷拉在鋼筋上。
“手勁兒要勻。轉(zhuǎn)的時候鉤子往外帶一點(diǎn)。”
我又來了一遍。扎絲搭上去，鉤子伸進(jìn)去，轉(zhuǎn)。這次繞上了兩圈。往外拉的時候，手抖了一下，扎絲沒繃緊就斷了。斷口毛毛糙糙，像咬斷的。扎絲頭子翹著，沒貼住鋼筋。
老劉看了一眼，沒說好壞。伸手把翹起來的扎絲頭子按下去，用扎鉤背面的小平頭敲了敲，貼緊了。
“頭子要朝一個方向。圖紙上有規(guī)定，朝里朝外不能亂。監(jiān)理驗(yàn)的時候拿手摸，摸到翹起來的頭子，讓你全部返工。”
他又指了一個交叉點(diǎn)。
那天上午，我綁了一百多個扣。
每個扣都要蹲下去，綁完站起來，走一步，再蹲下。綁到第五十個的時候，虎口發(fā)酸。綁到第八十個的時候，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不住扎絲了，捏起來又掉，捏起來又掉。綁到第一百個的時候，扎鉤握在手里，手柄上的防滑顆粒硌得手心發(fā)麻。
中午吃飯的時候，我拿筷子的手在抖。夾白菜，夾起來，掉下去。再夾，又掉。老劉端著碗蹲在旁邊，呼嚕呼嚕吃飯，不說話。我把筷子換到左手，左手也不穩(wěn)，但好歹把飯扒進(jìn)嘴里了。
下午繼續(xù)綁。
綁到下午四點(diǎn)，右手的虎口裂了。不是破皮，是肉從中間裂開一道口子，像干涸的土地。血沒流出來，只是裂著，里面是粉紅色的嫩肉。扎鉤一轉(zhuǎn)，裂口就撐開一點(diǎn)，疼得虎口一跳一跳的。
我沒停。
扯了一截黑膠布，在虎口上纏了兩圈，繼續(xù)綁。黑膠布纏緊了，裂口被壓住，不怎么疼了。但膠布不透氣，手汗悶在里面，傷口殺得慌。
老劉看見了，走過來，把我的手拉過去看了一眼。他把黑膠布撕下來，從兜里掏出一小瓶白酒。不是喝的，是擦的。他擰開蓋子，往我虎口上倒了一點(diǎn)。酒精殺進(jìn)裂口里，我嘶了一聲。
“綁扎的手，金貴。”他說。“爛了就得養(yǎng)，硬撐爛得更快。”
他從自己工具袋里掏出一副手套。不是新的，是洗過的勞保手套，手掌那面縫過，針腳歪歪扭扭。他讓我戴上。手套的虎口位置，他提前縫了一層帆布。帆布是從舊工作服上剪下來的，深藍(lán)色，洗得發(fā)白。
“明天自己縫一副。”
我戴上手套，虎口被帆布墊著，扎鉤轉(zhuǎn)起來不那么硌了。裂口還在疼，但隔著帆布，疼得遠(yuǎn)了一點(diǎn)。
那天收工的時候，我蹲在樓板邊上，把扎鉤握在手里翻來覆去地看。手柄是紅的，注塑的，防滑顆粒磨平了大半。老劉握過的地方，凹下去一點(diǎn)。我的食指放上去，還差一截。
老劉蹲在旁邊抽煙。夕陽照在對面樓上，腳手架投下長長的影子。
“多久能學(xué)會？”我問。
他吐了一口煙。“綁扣，三個月。排筋，一年。看圖，三年。帶班，五年。”
五年。
我今年二十四。五年以后，二十九。
“五年以后呢？”
他看了我一眼。煙夾在手指縫里，煙灰老長，不掉。
“五年以后，你就是我。”
他把煙灰彈掉，站起來。膝蓋咔咔響了一聲。拎起水壺走了。
我坐在樓板邊上，把扎鉤握在手里。手柄上的防滑顆粒，我握了一整天，硌得手心全是印子。老劉那把扎鉤，顆粒早就磨平了，手柄油亮油亮的，像是被手汗盤出來的。
我的扎鉤還新。手柄上的顆粒硌手。鉤子上的鍍層還在，亮閃閃的。
我把扎鉤**腰上的工具袋里。工具袋是帆布的，周敏給我縫的。本來是一個電工工具袋，她拆了重新縫，改成了能插扎鉤、裝扎絲的樣式。針腳密密實(shí)實(shí)，和她的手一樣，做事不留縫。她還在袋口縫了一根帶子，可以拴在腰上，蹲下去的時候袋子不往下滑。
我站起來。膝蓋咔咔響了一聲。
二十四歲，膝蓋開始響了。和四十七歲的老劉一樣。
晚上騎車回家。路過五金店的時候停了一下，進(jìn)去買了三樣?xùn)|西：一小包扎絲，二十五的，五十根一包；一根成品扎鉤，手柄是藍(lán)的，防滑顆粒嶄新；一包扎絲袋子，帆布的，可以掛在腰上。
老板問：“學(xué)徒？”
“嗯。”
“學(xué)綁扎？”
“嗯。”
他從柜臺底下摸出一副舊手套，手掌那面縫過帆布。針腳歪歪扭扭，和老劉縫的一樣。
“送你。用壞了再來買。”
我接過來，說了聲謝謝。
到家的時候，周敏在廚房煮面條。她站在灶臺前面，肚子頂著灶沿，人往后仰著，拿長筷子在鍋里攪。鍋里的水開了，蒸汽撲到她臉上，她把臉偏過去。
我走過去，從她手里接過筷子。
“我來。”
她沒爭，退了一步，手撐著后腰。我把面條下進(jìn)去，打了兩個雞蛋。雞蛋在鍋里散開了，蛋黃蛋清混在一起，變成絮狀。她站在旁邊看，呼吸有點(diǎn)重。
“今天學(xué)得怎么樣？”
“還行。”
“手伸出來。”
我把右手伸過去。她看了一眼虎口上的痂，沒說話。轉(zhuǎn)身去抽屜里翻，翻出一管紅霉素軟膏，擠了一點(diǎn)在手指上，往我虎口上抹。藥膏涼涼的，她的手指熱熱的。
“明天戴上手套。”
“戴了。老板送了一副。”
她把藥膏蓋好，放回抽屜里。面條煮好了，我盛了兩碗。她坐在對面吃，吃得很慢，吃兩口停一下。肚子頂著胃，吃不下多少。她把碗里的雞蛋夾到我碗里。
“你吃。”我說。
“吃不下。”
我把雞蛋吃了。面條有點(diǎn)坨了，軟塌塌的，雞蛋是碎的。
吃完我洗碗。水龍頭的水是涼的，沖在虎口的痂上，痂變白了，底下粉紅色的新肉透出來。我把碗摞好，擦干凈灶臺。
周敏已經(jīng)躺下了。側(cè)著身子，臉朝墻。墻上那張日歷還翻在二月份，蘭花旁邊，她寫的那個“家”字，圓珠筆的筆畫細(xì)細(xì)的。
我躺下，把右手舉到眼前看。虎口上的痂，在暗里看不出顏色。陽臺外面透進(jìn)來一點(diǎn)路燈光，照在天花板的水漬上。
我閉上眼睛。
手指還在不自覺地動。拇指和食指捏攏，轉(zhuǎn)一下。捏攏，轉(zhuǎn)一下。綁扣的動作，手記住了，腦子沒記住。
黑暗中，我把動作放慢。扎絲搭上去，扎鉤伸進(jìn)去，轉(zhuǎn)兩圈，往外拉。扎絲繃緊，咔嚓一聲斷了。斷口齊整。扎絲頭子往同一個方向彎折，貼緊鋼筋。
兩圈半。
明天我要綁一千個。
枕頭旁邊放著新買的扎鉤。手柄是藍(lán)的，防滑顆粒硌手。我伸手摸了一下，涼的。
五金店老板送的那副手套，掌心縫著帆布，放在床頭柜上。月光從窗戶照進(jìn)來，手套上的針腳歪歪扭扭，深藍(lán)色的帆布，洗得發(fā)白。
像老劉的那副。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