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闖華強(qiáng)北，自薦修機(jī)遭冷笑------------------------------------------，林振邦從工地角落站起來，膝蓋僵得像生銹的軸承。他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帆布包往肩上一甩，頭也不回地朝前走。昨夜那本《電子技術(shù)基礎(chǔ)》沒再掏出來看，但他腦子里還在轉(zhuǎn)著晶體管、電容那些詞，跟嚼冷饅頭似的，一點(diǎn)一點(diǎn)往下咽。，華強(qiáng)北的街面已經(jīng)熱鬧得不像話。路邊攤擺得密不透風(fēng)，喇叭放著鄧麗君的歌，音量開到炸耳。什么“飛躍熊貓凱歌”的電器招牌一家挨著一家，電線從樓上垂下來，插線板摞著插線板，像是誰把整個發(fā)電廠塞進(jìn)了這條街。，眼睛卻不停掃。他不是來看熱鬧的，是來找活路的。昨晚大排檔那邊聽來的那句“修電器吃香”，在他腦子里來回滾。現(xiàn)在他信了——這地方，滿街都是壞機(jī)器，哪臺不是錢？：“南方電子行”。玻璃門沒擦干凈，油指紋糊了一層，但能看見里面堆得像廢品站：錄音機(jī)摞成塔，電視機(jī)趴了一地，還有幾臺洗衣機(jī)靠墻站著，像是等急救的病人。，門“哐”一聲被推開，一個年輕人踉蹌著退出來，手里還抱著半拆的收音機(jī)。后面跟著個穿的確良襯衫的男人，臉黑得能滴出墨。“穩(wěn)壓電路都測不準(zhǔn)，你還敢說自己修過彩電？”那男人嗓門大得能把隔壁炒粉的鍋震翻，“你這是修機(jī)器還是搞爆破？啊？保險絲一換就完事了？你當(dāng)我是傻子收破爛？”，脖子通紅：“我……我再查一遍……查你個頭！”老板一把奪過收音機(jī)，直接扔進(jìn)門口的紙箱，“下次帶腦子再來！不然別進(jìn)門，浪費(fèi)我電！砰”地關(guān)上，震得玻璃嗡嗡響。。他見過這種人——鄉(xiāng)里大隊的電工，脾氣比焊槍還燙，嘴比剝線鉗還利。可他知道，這種人罵得兇，往往心里也急。機(jī)器修不好，錢就卡在那兒，客戶催，房租漲，水電費(fèi)照收不誤。：洗得發(fā)白的工裝褲，解放鞋補(bǔ)了三回，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兩條細(xì)胳膊。確實(shí)不像個老師傅。可他不怕。他娘病了那么多年，藥罐子熬干了家底，他早學(xué)會一件事——怕沒用，餓了就得吃飯，壞了就得修。，在玻璃門前停下。目光掃過那一堆電器，最后落在一臺黑色飛躍電視上。電源指示燈沒亮，屏幕黑著，但保險絲是好的——他剛才隔著玻璃就看見了，玻璃殼清清楚楚，沒斷。：電源不通，指示燈不亮，保險絲完好。問題不在前端。整流橋擊穿的可能性最大。要么是濾波電容短路，要么就是橋堆燒了。前者動靜大，有焦味，后者安靜，但徹底斷電。這臺機(jī)器沒味，八成是橋堆。。“叮鈴”一聲，門開了。
老板正坐在柜臺后頭算賬，圓珠筆在紙上劃拉得飛快。聽見聲音抬頭一看，見是個土頭土腦的年輕人，穿著像剛從鄉(xiāng)下地里爬出來，眉頭立馬皺成個“川”字。
“干什么？”語氣跟剛才轟人時一樣沖。
林振邦沒退。他往前一步，聲音不大，但清楚：“我能修。”
老板愣了一下，筆停了。他上下打量林振邦，像在看一件來路不明的二手貨。“你會啥？”
“那臺飛躍電視。”林振邦指了指角落，“不開機(jī)，保險絲沒斷，指示燈不亮。整流橋擊穿了。”
店里一下子靜了。
老板沒笑，也沒罵，只是盯著他，眼神像在驗(yàn)鈔票真?zhèn)巍酌牒螅鋈秽土艘宦暎旖峭弦怀叮骸白炱ぷ拥估鳌Ｄ悄悴痖_看看？”
“可以。”林振邦點(diǎn)頭。
老板站起身，繞**臺，走到那臺電視前，一腳踢了踢底座：“拆！要是亂來，材料錢你賠！”
林振邦沒說話，走到電視側(cè)面蹲下。他習(xí)慣性伸手摸了摸外殼金屬邊——沒麻電感，說明沒漏電，短路風(fēng)險低。安全。
老板從柜子里扔出一個鐵皮工具箱，“哐”地砸在地板上。螺絲刀、鑷子、扳手全蹦了出來。
林振邦伸手接住飛向臉的一把尖嘴鉗，輕輕放在地上。他打開工具箱，翻出一把十字螺絲刀，型號合適。又檢查了后蓋螺絲——普通國標(biāo)，沒銹死。
他抬頭看了老板一眼：“借個墊布。”
老板一愣，隨即從柜臺抽屜里甩出一塊舊抹布：“拿去！別把我地弄臟！”
林振邦把抹布鋪在地上，動作穩(wěn)。然后他擰下第一顆螺絲，輕輕取下，放在抹布一角。第二顆，第三顆……每一顆都?xì)w位整齊，像是在拼一塊精密電路板。
老板抱著手站在旁邊，一開始還冷笑，到后來眼神變了。他見過太多毛頭小子，上來就撬蓋子，三下兩下把線路板刮出劃痕，還自稱“老手”。可眼前這人，動作慢，但每一步都踩在點(diǎn)上——不急、不躁、不碰不該碰的地方。
“你以前修過？”老板終于開口。
“修過。”林振邦沒抬頭，擰下最后一顆螺絲，“家里那臺飛躍，修了三次。”
“哦？”老板挑眉，“那你倒是說說，這次為啥是整流橋？”
林振邦把后蓋輕輕取下，露出內(nèi)部電路板。他指著電源模塊位置：“這里，四個二極管組成的橋式整流，輸出端接地短路，輸入端電壓全壓在橋堆上。過載發(fā)熱，擊穿。沒有保險絲動作，說明不是主回路過流，而是次級短路。再加上無焦味，基本能判。”
老板沒吭聲。他湊近看了看電路板，又抬頭看看林振邦。這小子說話不帶虛的，術(shù)語用得準(zhǔn)，但不炫技，像在說“今天要下雨，得收衣服”。
他忽然笑了，笑得有點(diǎn)怪：“好啊，那你現(xiàn)在告訴我，怎么換？”
林振邦沒答。他從工具箱里取出鑷子，輕輕撥開幾根線，露出那個黑乎乎的整流模塊。四腳直插，標(biāo)準(zhǔn)封裝。他用指甲輕刮表面，確認(rèn)型號模糊不清，只能估。
“得拆下來才能定型號。”他說，“建議用1N4007四只搭橋，或者直接換M*6S模塊，通用，便宜，華強(qiáng)北到處有賣。”
老板盯著他看了足足五秒，忽然轉(zhuǎn)身回柜臺，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嘴里，又“啪”地點(diǎn)著。火光映著他半邊臉，眼神依舊審視。
“你叫啥名字？”他吐出一口煙。
“林振邦。”
“哪兒來的？”
“湖南婁底。”
“多大？”
“十八。”
老板噴了口煙，笑出聲：“十八歲，敢在這兒說整流橋擊穿？你知道我這兒上個月請的那個師傅，中專畢業(yè)干了八年，都沒你嘴硬。”
林振邦沒笑，也沒辯。他把螺絲刀夾在指間，另一只手輕輕扶著電視后蓋，整個人像根**地里的樁，不動，也不晃。
老板盯著他，忽然把煙頭摁滅在窗臺的煙灰缸里：“行。給你一小時。修不好，出門右拐，垃圾站等著收廢件。”
林振邦點(diǎn)頭。
他拿起螺絲刀，對準(zhǔn)第一個焊點(diǎn)，手腕懸空，準(zhǔn)備加熱拆卸。
店外陽光斜照進(jìn)來，落在他卷起的袖口上，露出小臂內(nèi)側(cè)一道舊疤——像是小時候被爐鉤子劃的。他的手指穩(wěn)定，呼吸均勻，眼睛盯著焊點(diǎn)，像在看一場必須贏的仗。
老板站在三步之外，雙手抱胸，一句話沒再說。
空氣靜得能聽見遠(yuǎn)處喇叭在喊：“**價！原裝松下電容！十塊錢一盤！”
林振邦的手，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