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宋是華清的。五五年畢業(yè)，分到我們單位的時候才二十四歲。戴個圓框眼鏡，說話慢吞吞的，看起來像個教書先生。”
“但他算盤打得特別好。”
“我們那時候用算盤算數(shù)據(jù)，一個人報數(shù)一個人打。老宋報數(shù)的時候快得像***，打的人跟不上，他就自己來。左手翻資料，右手打算盤，眼睛不看算盤珠子。”
“我說你這手功夫哪兒練的。他說小時候家里開雜貨鋪，**讓他站柜臺算賬，練出來的。”
“一個雜貨鋪老板的兒子，在羅布泊里算******數(shù)據(jù)。”
鉛筆停了一下。
“你說這事有意思不。”
我說：“有意思。”
“老宋有一本筆記本，皮的，是他對象送的。他對象在蘭州，兩個人訂了婚，說好等他回去就結(jié)婚。”
“那本筆記本他用來記公式，從第一頁到最后一頁，記得密密麻麻。封皮上印著四個字：建設(shè)祖國。”
“后來那本筆記本跟他一起埋在了羅布泊。”
“埋他的時候，我們七八個人站在**灘上，風(fēng)很大，沒人哭。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來。嗓子被沙子堵住了。”
鉛筆在紙上慢慢地畫了一個圈。
“后來我給他對象寫了封信。寫了好幾遍，每一遍都撕了重寫。最后寄出去的那封很短，就寫了幾句：知遠(yuǎn)同志因公殉職。他是好樣的。”
“他對象回了一封信。信上說，她知道了，謝謝組織。”
“沒有多余的話。”
周老的聲音停下來。我聽見一種很細(xì)微的聲響，像是什么東西在抖。蠟燭的火苗沒有抖。是鉛筆在紙上微微地顫。
“小同志，你知道嗎。”那個聲音說，
“那封信我到現(xiàn)在都記得。每一個字都記得。”
“我欠老宋三組數(shù)據(jù)。還了。”
“欠他一頓酒。還不上了。”
那晚周老沒再說話。鉛筆安靜地擱在筆記本上，像睡著了一樣。
我對著蠟燭坐了很久，最后吹滅它的時候說了一句：“周老，晚安。”
沒有人回應(yīng)。但我覺得他聽到了。
第七章 九院
第八夜，周老的狀態(tài)比前幾天差。
鉛筆移動的速度明顯慢了，有時候?qū)懙揭话霑Ｒ幌拢袷窃诨貞浭裁础Ｎ野讶灎T都點上，讓屋里亮一些。
“周老，您今天要不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