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沒有馬上停。
鉛筆在紙的角落畫了個圈，圈里寫：小同志，你想不想聽故事？
我說想。
鉛筆寫：今天寫累了。說說話吧。
我說好。
然后那個聲音響起來，比前幾夜都輕，像一臺老收音機，信號不太好。
“六三年三月進的羅布泊。坐了七天火車，三天汽車，最后一段是走進去的。到的時候是傍晚，太陽快落了，整個**灘是紅的。”
“我們住的是地窩子，半截在地下。風大的時候，沙子從門縫往里灌，早上起來被子上能掃出一斤沙。”
“但沒人叫苦。”
他停了一下。
“不是不苦。是不敢叫。”
“有個規矩，誰先叫苦，誰就輸了。不是輸給別人，是輸給自己。所以我們比誰早上被子上的沙子多。老宋有一回掃出來一斤三兩，贏了一個禮拜的早飯——早飯是窩頭，他的窩頭分給我們一人一口。”
我問：“老宋就是宋知遠老師嗎？”
“對。就是他。”周老的聲音帶著笑，“熱得把算盤搬出去打的那個。”
“后來呢？”
那個聲音沉默了很久。
“后來沙暴來了。”
我握著筆，沒說話。
“羅布泊的沙暴說來就來。那天下午天突然黑了，風大到人站不住。我們往地窩子里跑，老宋跑在最后，因為他回去撿算盤。”
“算盤是公家的。”
“他抱著算盤跑，被風刮倒了。沙子打在臉上跟刀子一樣。我們把他拖回來的時候，他嘴里全是沙，懷里還抱著那個算盤。”
“算盤珠子一個沒少。”
周老說到這里停住了。蠟燭燒到了底部，火苗一顫一顫的。
“他當晚開始發燒。我們帶的藥都給他用了，沒用。燒了三天，**天早上走的。”
“走之前跟我說，遠望，那批數據我算到第七組了，剩下三組你幫我算完。”
“我說好。”
“他沒再說話。”
蠟燭滅了。
黑暗中我聽見那個聲音說：“后來三組數據我算完了。***也炸了。**年十月十六號，下午三點。”
“老宋沒看到。”
我重新點了一根蠟燭。燭光亮起來的時候，我看見鉛筆在紙上寫了一個字：值。
第六章 老宋
第七夜，周老沒有繼續寫公式。
他說：“今天跟你說說老宋吧。”
我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