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博物館的文物修復室里，消毒水的味道總蓋不住青銅銹的土腥氣。

顧白衣戴著放大鏡，指尖捏著細如發絲的竹刀，正給一柄戰國青銅劍清理劍格縫隙里的污垢——這活兒他干了六年，連呼吸都得跟著竹刀的節奏放輕，生怕氣流震碎了兩千年前的銅綠。

窗外的天突然暗了。

不是烏云蔽日的沉，是那種帶著黏性的暗紅，像有人把稀釋的朱砂倒在了天上，順著玻璃往下淌。

顧白衣皺眉抬頭，正好看見樓下街道的紅綠燈“滋啦”一聲爆了火花，路口的車流瞬間亂成一團，喇叭聲此起彼伏，卻很快被一種奇怪的“嗡鳴”蓋過——那聲音不像機械聲，倒像無數根琴弦在空氣里震動。

他放下竹刀想去拉窗簾，左手食指突然一陣發燙。

那是塊淡青色的胎記，從記事起就長在指根，形狀像片蜷縮的柳葉，平時不顯眼，此刻卻像被火烤著似的，燙得他指尖發麻。

桌上的青銅羅盤跟著動了。

這是祖父臨終前塞給他的東西，巴掌大的盤面，刻著密密麻麻的古紋，指針是塊暗銀色的金屬，平時總停在“子”位不動，此刻卻像瘋了似的轉圈，盤面邊緣的古紋甚至亮起了淡金色的光，映得顧白衣的手背上都爬滿了細碎的光斑。

“怎么回事？”

他伸手去按羅盤，指尖剛碰到盤面，修復室的LED燈突然全滅了。

應急燈沒亮，備用發電機也沒響，整棟博物館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電力，瞬間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的紅霧還在往里滲，把房間染成一片詭異的橘紅。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了一下，顧白衣摸出來，屏幕亮著，卻沒有信號，連時間都在亂跳——2025年、2003年、1998年……數字往后倒著跑，最后停在了1976年，然后徹底黑了屏，機身開始發燙，像要炸開似的。

他趕緊把手機扔在桌上，眼睜睜看著塑料外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裂，露出里面的電路板，而那些原本亮著的焊點，正慢慢變成暗褐色的銹跡，仿佛這手機己經用了幾十年。

樓下傳來尖叫聲。

不是混亂的吵嚷，是帶著恐懼的嘶吼。

顧白衣沖到窗邊，扒著玻璃往下看——紅霧己經漫到了一樓，原本停在博物館門口的**，車胎正在“嘶嘶”漏氣，車身的鐵皮像紙一樣卷起來，車漆以秒為單位剝落，露出里面的銹鐵，不過半分鐘，一輛嶄新的**就變成了一堆布滿銹孔的廢鐵。

更讓他頭皮發麻的是街道上的人。

有人在跑，卻突然絆倒，不是被東西擋住，而是腳下的水泥路面正在開裂，裂縫里鉆出了嫩綠的草芽，那些草長得飛快，轉眼就沒過了腳踝；還有人舉著手機想拍，手機卻突然“咔嚓”一聲斷成兩半，斷面處居然長出了細小的蘑菇。

“退行……”顧白衣腦子里突然蹦出這個詞。

上周他整理祖父的遺物時，見過一本泛黃的筆記，上面寫著“地脈異動，文明退行，靈歸太古”，當時他只當是老人的胡話，現在卻覺得每一個字都像冰錐扎在心上。

青銅羅盤的指針終于停了，指向窗外的東北方向。

那里本該是江城的***，此刻卻看不見一棟高樓，紅霧里隱約能看見連綿的飛檐斗拱，甚至有清脆的鐘聲傳來——那是古代寺廟里的銅鐘聲，不是現代仿品的電子音，厚重、悠遠，震得空氣都在顫。

左手的胎記還在燙，淡青色的紋路慢慢舒展開，和羅盤上的古紋完全重合。

顧白衣突然覺得喉嚨里發緊，吸進的紅霧帶著一絲甜意，順著氣管滑進肺里，竟讓他原本因為熬夜修復文物的疲憊感減輕了不少。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甲縫里還沾著青銅銹，可那些銹跡居然在慢慢變淡，像是被皮膚吸收了似的。

“吼——”一聲獸吼從東北方向傳來，不是他聽過的任何一種動物的聲音，低沉、雄渾，震得玻璃都在晃。

顧白衣看見紅霧里閃過一道巨大的影子，長著翅膀，鱗片在霧里泛著寒光，飛過那片剛出現的飛檐時，還抓掉了一塊琉璃瓦。

修復室的門突然被撞開，博物館的保安老張沖了進來，臉色慘白，手里攥著根**，聲音發顫：“顧、顧老師，外面……外面有怪物！

還有人……有人頭發一夜變白了！”

顧白衣沒說話，抓起桌上的青銅羅盤塞進懷里，又摸出工具箱里的美工刀——那是現代工業的產物，此刻刀身還亮著，沒像手機那樣生銹。

他走到門口，紅霧己經漫到了走廊，原本掛在墻上的現代畫展，畫框正在腐朽，畫布上的城市風景慢慢褪色，變成了一片水墨風格的山林。

“跟著我。”

他對老張說，左手食指的胎記還在發燙，像是在指引方向，“別碰任何正在變舊的東西，也別吸太多紅霧——這霧不對勁。”

走廊盡頭的窗戶破了，風裹著紅霧灌進來，帶著那聲獸吼的回音。

顧白衣抬頭望向東北方向，那里的紅霧己經變成了淡金色，飛檐斗拱越來越清晰，甚至能看見有人穿著古裝，站在屋頂上眺望，手里握著的，是一把閃著靈光的長劍。

他知道，祖父筆記里寫的“靈歸太古”，開始了。

那個靠電力、網絡、鋼筋水泥支撐的現代世界，正在紅霧里加速崩塌，而他手里這枚青銅羅盤，和指尖的胎記，或許就是人類在這場“退行”里，唯一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