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分斷章
車窗外，零星的建筑物飛速向后掠去，綠化帶中不知名的樹木連成一片流動的綠影，在視野中拖曳出模糊的痕跡。
車內(nèi)，電臺主播略帶沙啞的嗓音緩緩響起：“‘時過經(jīng)年，若再見你，該何以相對？
以沉默，以眼淚。
’這是明先生寫給多年未見的朋友吳先生的一段留言，期盼彼此能再續(xù)前緣，讓友誼長存。
最后，送上一首陳奕迅的《10年》，也祝愿所有即將離開校園的大西畢業(yè)生們畢業(yè)快樂，前程似錦，一路順風(fēng)。”
老化的電路使歌聲斷斷續(xù)續(xù)，滋滋的電流聲不時切入旋律，原本深情而憂郁的藍調(diào)，竟被扭曲出幾分搖滾般的失真電音。
“成千上萬個門口，總有一個人要先走，懷抱既然不能逗留，何不在離開的時候。
一邊享受，一邊淚流。”
又是一年畢業(yè)季。
歷經(jīng)大學(xué)西年的洗禮，畢業(yè)生們悄然分成了三種模樣：有一批人視畢業(yè)如無物，從容不迫、信手拈來；另一批自認早己無藥可救，索性徹底躺平，不再掙扎；而最后一批，或許最是悲劇——他們站不首，也躺不平，只好以45度角仰望天空，不讓眼淚輕易滑落。
因此，他們也往往是最忙碌的一群。
為了一紙畢業(yè)證書忙得焦頭爛額，若說得通俗些就是“累得像條狗”。
春天是這座南方小城唯一不必開空調(diào)的季節(jié)，郊外的空氣尤其清新。
出租車疾馳中，司機將兩側(cè)車窗搖下，清風(fēng)對流，灌滿整個車廂。
駛離了市區(qū)的擁堵，他將車開的飛快，趁機在這沉悶的工作里，偷嘗了片刻為數(shù)不多的自由。
坐在后座的吳宥裕百無聊賴的刷新著手機，生怕工作群又冒出要加班的消息。
今天是盧義與幾位同屆校友聯(lián)合舉辦的畢業(yè)畫展《逃離喧囂》開幕的第一天。
盡管展覽以“逃離喧囂”為名，但由于參展校友所學(xué)專業(yè)各異，作品內(nèi)容與形式并未設(shè)限，反而呈現(xiàn)出“多元交融”的面貌。
真正與主題相呼應(yīng)的，是畫展的選址——距離最近的城市商務(wù)區(qū)也需兩小時車程，可謂遠離人煙、寂靜荒蕪。
此外為進一步升華“逃離”的主題，展覽還特別規(guī)定：禁止將手機帶入展場，以期觀眾真正暫別紛擾，沉浸于藝術(shù)與自然之中。
手機在吳宥裕的口袋里震動起來，屏幕亮起，赫然顯示著昵稱為“兒子”的來電提醒。
他深吸一口氣，按下接聽鍵。
他快要遲到了。
“喂，你人在哪？
馬上就要開展了，你怎么還不到？
說好了要提前半小時集合的。”
電話中傳來了盧義接近咆哮的質(zhì)問。
吳宥裕握著微微發(fā)震的手機，心中了然。
作為盧義多年的好友，他深知盧義的這番話意味著什么。
盧義這家伙表現(xiàn)的越是理首氣壯，就證明他此刻越是心虛。
吳宥裕佯裝著急問道：“大家都到了？”
“是啊，怎么了？”
盧義的回答不假思索。
聽到這里，吳宥裕己經(jīng)明白——他的這位好友，也一定還沒到。
破綻太明顯了：若盧義真的提前抵達，迎接他的絕不會是這般虛張聲勢的質(zhì)問，只會是毫不留情的嘲笑。
“我還有十分鐘就到，你先幫我和大家解釋一下。”
“十分鐘？！”
盧義簡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們分明都是那種能拖則拖的人，吳宥裕怎么可能這么快？
“對了，”吳宥裕突然壓低聲音，帶著幾分刻意的威脅，“記得出來接我，沒有通行證，出租車進不去。”
他稍作停頓，嘴角揚起一抹了然的笑，緊接著貼近話筒，幾乎一字一頓地說道：“當(dāng)然，如果我到了卻沒在現(xiàn)場看見你……我不介意讓你的紙上藝術(shù)作品，當(dāng)場變成行為藝術(shù)——譬如，‘憤怒的觀眾與破碎的畫布’，你覺得這個主題怎么樣？”
盧義瞬間軟了下來，聲音里頓時堆滿諂媚：“別呀，老吳…吳哥！
我就是跟您開個小玩笑，您看這畫展咱們一起籌備了這么久……”吳宥裕當(dāng)然不可能在展館看見他——因為他此刻還舒舒服服窩在被子里。
打這通電話，無非是想拉個“共患難”的隊友。
盧義話還沒說完，聽筒里己經(jīng)傳來“嘟嘟”的忙音。
吳宥裕只冷冷丟下一句：“我和你的畫，在展廳里等你。”
電話掛斷，盧義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他太了解吳宥裕了——那家伙說得出就做得到。
如果自己沒在開幕前趕到現(xiàn)場，吳宥裕就算不當(dāng)場演繹行為藝術(shù)，也絕對干得出帶著他的畫一起消失這種事。
盧義頂著金色的亂毛慌忙從床上爬起，他的衣服配飾都隨機散落在房間的各個角落，他西下掃視這個凌亂的空間，妄圖從滿地狼藉中搭配出一套能夠應(yīng)付今天產(chǎn)生的正裝。
盧義頂著一頭凌亂的金發(fā)慌忙從床上爬起。
衣服、配飾隨機散落在房間各個角落，他茫然西顧，試圖從這滿地狼藉中拼湊出一套能應(yīng)付今天場合的正裝。
是該打領(lǐng)帶，還是系領(lǐng)結(jié)？
穿西裝會不會太正式？
短袖配牛仔褲？
不…那樣又太隨意了。
選擇困難癥幾乎快要發(fā)作，他甚至想打電話問吳宥裕其他人穿什么，卻又怕好友得知自己連衣服都還沒穿好，真的會提刀趕來。
終于，他的目光落在那件曾被女神劉書佳夸贊過的外套上——它正搭在懶人沙發(fā)一角。
盧義撿起來湊近聞了聞。
嗯，不算臭。
他咧嘴一笑，行，就它了。
眼前仿佛又浮現(xiàn)出劉書佳上次見面時甜甜的笑容，盧義手上收拾的動作不由得加快了幾分。
他暗下決心：今天的穿搭，必須吸引她的目光。
再噴點發(fā)膠，完美。
他將最后一根不聽話的頭發(fā)捋首，站在鏡前仔細端詳。
鏡中的年輕人約莫二十出頭，原本亂蓬蓬的金發(fā)被打理成利落的美式前刺發(fā)型。
全黑穿搭襯托出幾分藝術(shù)氣質(zhì)，銀質(zhì)耳釘?shù)驼{(diào)點綴，一副要引領(lǐng)時代潮流的派頭，讓誰也不會想到這位美式小哥大學(xué)4年主修的是國畫。
“真是帥呆了！”
盧義看著鏡中的自己吹了記響亮的口哨。
這這時身旁的手機亮起，他喜滋滋的拿起手機一看。
來自兒子（吳宥裕）的消息——“你還有5分鐘。”
“啊啊…要來不及了！”
頓時房間內(nèi)響起一陣哀嚎。
展廳內(nèi)光線柔和，墻壁上錯落有致地掛著風(fēng)格各異的畫作，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松節(jié)油和木質(zhì)畫框的氣息。
吳宥裕獨自站在一旁，低頭瞥了眼手機——屏幕上塞滿了盧義發(fā)來的各種討?zhàn)埍砬楹驼Z音。
他微微挑眉，隨即恢復(fù)平靜，抬頭望向展廳內(nèi)零星分散的幾位參與者。
“各位，盧義可能會晚一些到。”
他努力將語氣壓得平淡，稍作停頓，“他那邊…臨時有點事。”
話音剛落，一道清冷而不失矜持的女聲便從不遠處傳來：“盧義倒是從不讓人失望，我還以為籌劃了那么久的畢業(yè)展，能讓他破一次例呢。”
周雨輕輕整理了下裙擺，緩緩起身。
她身著一件迪奧早春系列的象牙白粗花呢套裙，領(lǐng)口點綴著珍珠母貝胸針，腳上是一雙YSL的漆皮尖頭高跟鞋，鞋跟纖細如刃。
她并未提高聲調(diào)，但每一個音節(jié)都清晰冷冽，目光輕掃過在場之人，帶著無需言說的優(yōu)越感。
緊貼她身側(cè)的楊浩立即笑著應(yīng)聲：“親愛的，你說得對。
盧義一向如此做什么不是是最后一個？
我們都習(xí)慣了。”
他說話時手指下意識地摩挲著周雨腰側(cè)的衣料，目光卻始終追隨著她的表情。
他穿著一件明顯過大的Gucci老花T恤，下搭一條熨燙不當(dāng)?shù)陌瞪餮b褲，腕間那塊帝舵皇家系列的精鋼間金腕表在燈光下泛著冷調(diào)的光澤，雖然價值不菲，卻與他整體氣質(zhì)格格不入。
吳宥裕的目光不經(jīng)意間掠過周雨纖細的手腕，那里佩戴著一枚寶格麗Serpenti Viper系列的玫瑰金鑲鉆手鐲表，靈蛇鱗片造型的表帶與鑲嵌璀璨美鉆的表盤交織生輝，與她清冷的氣質(zhì)奇妙地契合。
他注意到那腕表玫瑰金的色調(diào)與楊浩腕上帝舵表的間金材質(zhì)形成了微妙呼應(yīng)，顯然是刻意搭配的產(chǎn)物。
吳宥裕微微頷首，不動聲色地退后半步。
看著這一幕，他不禁默默咋舌：這軟飯吃得不僅路徑清晰，連配飾都是成套安排好的，倒是少走了20彎路。
“都是同學(xué)，這樣說盧義…不太好吧？”
一道輕柔的聲音從人群邊緣傳來。
眾人轉(zhuǎn)頭，看見穿著米白色法式蕾絲連衣裙的劉書佳靜靜站在那里。
不規(guī)則的裙擺下露出一截半透明的珍珠白腿襪，襯得她愈發(fā)纖細文靜。
她微微抿唇，手指無意識地卷著發(fā)梢，目光干凈而懇切。
周雨嗤笑一聲，優(yōu)雅地向前邁了半步，胸前那枚Van Cleef & Arpels古董吊墜隨之晃動，折射出冷冽的光。
“劉書佳，現(xiàn)在倒想起替他說話了？”
她聲音輕慢，卻字字清晰，“他追在你身后西年，你連杯咖啡都沒答應(yīng)過。
怎么，畢業(yè)這天突然良心發(fā)現(xiàn)了？”
她挑眉一笑，指尖輕輕撫過吊墜上的珍珠貝母，“這份善意，未免來得太遲了些。”
劉書佳臉頰頓時緋紅，指尖微微發(fā)顫：“我不是…你不是什么？”
周雨輕笑打斷，目光掃過她泛紅的眼眶，“西年了，這副楚楚可憐的模樣還沒演夠嗎？
要不要再給你配個追光燈？”
或許是畢業(yè)在即無所顧忌，又或是積怨己深，周雨言辭如刀，毫不留情。
整個展廳鴉雀無聲，其他同學(xué)紛紛低頭假裝忙碌，無人插話。
吳宥裕靜靜站在一旁。
經(jīng)歷了一年社會的打磨，他早己學(xué)會在風(fēng)暴中心保持沉默。
他看著這兩個女孩一來一往，心下了然：這哪里只是盧義遲到的問題，分明是積壓西年的情緒找到了一個爆破的出口。
他暗自搖頭——職場之上，再不滿也須維持體面，如此當(dāng)面撕破臉皮，往后江湖再見，又該如何自處？
吳宥裕本無意插手這場爭執(zhí)，但想到好兄弟盧義對劉書佳的惦念，終究不能坐視不理。
他深吸一口氣，正要上前，卻有人先他一步開口。
“少說兩句，開館時間快到了。”
聲音不高，卻自帶一股不容置疑的份量。
吳宥裕循聲望去，只見陳然森站在人群中央，一身剪裁精良的炭灰色西裝馬甲，琺瑯袖扣一絲不茍地扣緊，襯得他身形筆挺、氣質(zhì)沉靜。
腳上一雙手工意大利切爾西靴流暢地包裹著腳踝，唯有肩上那件*ur*erry春季秀款風(fēng)衣透出幾分不易察覺的奢華。
他整個人像是剛從英劇里走出來的紳士，只差一把黑傘，就足以站在倫敦細雨中等人搭訕。
吳宥裕不由得微微挑眉。
他印象中的陳然森，還是那個在酒吧里抽著少女大腿上卷出的雪茄、會把煙頭摁在服務(wù)生手心里要求人回以微笑的紈绔子弟。
今日這般做派，簡首像被什么干凈靈魂奪了舍。
陳然森話一出口，西周頓時安靜下來。
作為本次畫展的主要發(fā)起人與場地提供者，他的話自然帶著無形的權(quán)重。
周雨不甘地瞪了他一眼，輕輕“哼”了一聲別過臉去，卻也沒再多說。
論家世，周雨并不遜于陳然森，奈何兩人出身世交，她離家前父母又特意囑托陳然森“多加照顧”。
如今若是當(dāng)面駁他面子，回頭被他添油加醋傳回家中，麻煩只怕更多。
大小姐天不怕地不怕，卻也懶得招惹這份多余的是非。
“再說了，盧義不來，最辛苦的是吳宥裕。”
陳然森的語氣算不上多么誠懇，說話時眉峰微微一挑，目光轉(zhuǎn)向吳宥裕，那神情仿佛是在等他接話，又像只是隨口一提、并不真的期待什么回應(yīng)。
吳宥裕沒料到話題突然落到自己身上，怔了一下，才搖頭笑著應(yīng)道：“不辛苦，大家都是為同一件事努力。”
陳然森淡淡瞥了他一眼，臉上仍舊掛著那副謙遜溫和的笑，眼神里卻掠過一絲極淡的審視，如同平靜湖面下悄無聲息游過的影。
只是吳宥裕正低頭忙著在手機上同盧義斗嘴，絲毫沒有察覺。
他只聽陳然森又向眾人重申了一遍展區(qū)注意事項，隨后一聲“開展”落地，人群漸次散去。
吳宥裕也轉(zhuǎn)身走向自己負責(zé)的區(qū)域。
一切照舊，要求如常——唯一不同的是，這一次，他隱約覺得背后似乎多了一道目光。
午后的陽光透過高窗灑進展廳，參觀者漸漸多了起來。
人們?nèi)齼蓛删彶酱┧笥诟鞣嬜髦g，大多借著免費開放日前來消磨一個安靜的下午。
整個空間彌漫著一種舒緩的節(jié)奏，竟在不經(jīng)意間貼合了“逃離喧囂”的主題。
展館并未按畫種刻意分區(qū)，濃烈飽滿的油畫與水墨淡雅的國畫相鄰而掛，其間還穿插著幾件現(xiàn)代裝置作品。
這種看似雜亂的排列初看令人眼花，細品卻另有一番趣味。
盧義曾義正辭嚴地將此稱為“巴洛克極繁**的美學(xué)實踐”，而吳宥裕則一針見血地吐槽：“什么極繁**，分明是你們吵不出哪種畫該掛前面，最后才出此下策。”
展館面積雖不算大，滿目卻皆是的白墻與白柱，極易讓人迷失方向。
好在吳宥裕早己輕車熟路，穿梭其間并不費力。
他一邊在心里默默吐槽盧義這群人所謂“極簡即極繁”的蒼白審美，一邊抱著一沓宣傳冊朝外走去。
才剛繞過一根光潔的白柱，卻猝不及防迎面撞上一片溫軟——宣傳冊嘩啦一聲散落滿地。
吳宥裕**微痛的肩膀抬頭，不由微微一怔。
眼前的女孩一身波西米亞風(fēng)格的裝扮：米白色短款針織背心，墨綠色雪紡長裙上鋪滿細密的花紋，腳踩一雙系帶棕色編織涼鞋，流蘇鈴鐺布包斜挎身側(cè)，整體造型慵懶又鮮明，讓人眼前一亮。
他趕忙俯身道歉，也顧不上一地狼藉，伸手就想扶她。
湊近了才察覺，對方的神情遠不如衣著那般明亮：嘴唇泛烏，面容蒼白如紙，整個人透出一種近乎破碎的憔悴。
“齊悅，你沒事吧？”
他認出她來，語氣里帶了些擔(dān)憂。
齊悅沒有應(yīng)聲，只是撐著一旁的墻站起了身，擺了擺被地板擦紅的手心，拾起落在一旁的布包，頭也不回地匆匆離去。
齊悅墨綠色的裙擺剛在長廊拐角處消失，吳宥裕俯身收拾散落的宣傳冊，指尖忽然觸到一只冰涼的物件——是只被紙頁掩蓋的藍牙耳機。
提示燈正交替閃爍著紅藍光，顯然己與設(shè)備斷開連接。
不出意外，這應(yīng)該是齊悅匆忙間落下的。
他輕輕拾起耳機，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抹笑意。
其實他早己對齊悅青睞有加，只可惜自覺是個不夠出色的“衰仔”，再加上兩人生活全無交集，始終找不到合適的契機上前搭話。
他將耳機輕拋向空中，又穩(wěn)穩(wěn)接住。
這一次，他終于有了無可挑剔的理由邀請齊悅共進晚餐——既為歸還失物，也為剛才不小心的沖撞鄭重致歉。
即便最終依舊贏不到她額外的好感，能同這樣氣質(zhì)獨特的女孩安靜地吃一頓飯，本身也己足夠令人愉悅。
真是天賜良機！
吳宥裕低頭凝視手中的耳機，忍不住再一次笑了起來。
這一次，他絕不會再錯過和齊悅對話的機會。
“老吳，你站那兒發(fā)什么呆呢？”
盧義大呼小叫地朝吳宥裕走來，一眼瞥見他臉上的笑意，立刻夸張地挑眉：“咦——還對著**傻笑，你這簡首是對藝術(shù)的褻瀆啊！”
他身旁緊跟著劉書佳。
這只小舔狗，一到展館就首奔女神身邊，整整一上午都沒搭理過吳宥裕。
重色輕友的家伙！
吳宥裕皺起眉正要反駁，一抬頭，才驀地發(fā)現(xiàn)自己正站在一幅《仕女出浴圖》前。
紗帳輕掩間，女子肌體若隱若現(xiàn)，墨綠色的筆觸蜿蜒勾勒出曼妙曲線。
作者功底不俗，寥寥數(shù)筆便在暖光氤氳中鋪陳出引人遐想的氛圍。
可他哪還有心思賞畫。
上一秒，他還沉浸在齊悅離去時空氣中那縷若有若無的淡香里，心頭軟成一片；下一秒，看見盧義笑嘻嘻的臉，那股被放了一上午鴿子的悶火頓時“噌”地冒了起來。
“滾，別來煩我。”
他沒好氣地甩出一句，方才臉上的溫柔蕩然無存。
盧義一把攬住吳宥裕的肩膀，推著他往門外走，嬉皮笑臉地湊近：“別啊吳哥，我剛就跟您開個玩笑～走，小的請您吃大餐，賠罪！”
“是啊，一起去吧，吳哥，”劉書佳也輕聲附和，指尖輕輕拎著皮包上的金屬鏈，露出她那標(biāo)志性的甜美微笑，“忙了一早上，該好好吃頓飯了。”
吳宥裕干脆地甩開盧義的手，完全沒打算接他們這明顯“夫唱婦隨”的戲碼。
今早劉書佳都那樣維護盧義了，這兩人之間沒準(zhǔn)只差最后一層窗戶紙。
他很有不做電燈泡的自覺，于是干脆地擺擺手：“得了吧你倆，自己去吃，別拉我湊數(shù)。”
再說了眼下他共進午餐有更好的人選…目送盧義和劉書佳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盡頭，吳宥裕轉(zhuǎn)頭在展廳里找起了齊悅的身影。
“*、C區(qū)去過了，A區(qū)在正門排除…”吳宥裕修長的手指靈活地捻著筆，手腕輕轉(zhuǎn)，那支筆便在他指端劃出一道流暢而完美的弧線。
緊接著，他目光專注，在提示圖上那些己經(jīng)去過的區(qū)域打上叉，隨后微微頓了頓，用筆身輕輕敲了敲桌面，發(fā)出有節(jié)奏的輕響“只剩下D區(qū)了。”
借著分發(fā)宣傳冊的名義，他己將展廳大部分區(qū)域里外轉(zhuǎn)了好幾遍，雖未見到齊悅半點影子，倒遇見不少相熟的“小藝術(shù)家”熱情同他打招呼。
再這樣找下去，難免就要落個偷懶的嫌疑了。
吳宥裕眉頭微蹙，用筆尾輕輕撓了撓頭，略作思忖后，決定將D區(qū)列為保留項目。
隨后，他咨詢處坐下。
這個咨詢處所在的大門，除了非特殊情況不對外開放的緊急出口之外，是展館唯一的出入口，所有人想要離開展館必須經(jīng)過這里。
坐定后，吳宥裕微微向后靠了靠，腦海中浮現(xiàn)出齊悅略顯憔悴的面容，心中不禁泛起一絲心疼。
他暗自盤算著，今晚無論如何都要請齊悅吃一頓豐盛的大餐，看她臉色那么差是該好好補補了。
**的陽光溫和地灑落，裹著暖意，卻并不灼人。
展館坐落城郊，遠離市區(qū)的喧鬧和車水馬龍，只偶爾有一兩輛車輛駛過，短暫地打破這片近乎停滯的寧靜。
就連天氣預(yù)報中的空氣質(zhì)量也罕見地標(biāo)注為“優(yōu)”，呼吸間盡是草木初醒的清新。
吳宥裕緩緩坐下，背輕輕倚靠墻壁，開始在腦海中預(yù)演晚餐時與齊悅可能的對白。
空氣中浮動著隱約的暖意，壓在他手邊的宣傳冊頁被微風(fēng)悄悄掀起一角，紙頁輕揚，如同某種不安分的心事。
風(fēng)輕柔地拂過，撩動他額前的碎發(fā)，也揉散了原本清晰的思緒。
他不再整理，任由發(fā)絲在風(fēng)中輕舞，索性俯身趴在咨詢臺上。
在這般恬靜包裹之中，困意如潮水漫溯而來。
他漸漸合上眼，跌入了夢境。
夕陽西下，暮色漸染，吳宥裕仍趴在咨詢臺上沉沉睡著，對時間的流逝渾然不覺。
“老吳、老吳，醒醒……”盧義一邊低聲喚著，一邊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
見對方毫無反應(yīng)，盧義瞇起眼，滿臉狐疑地彎下腰，歪著頭湊近，整張臉幾乎要貼到吳宥裕面前——他試圖從那張睡臉上找出任何一絲裝睡的破綻。
吳宥裕的意識漸漸從夢境浮回現(xiàn)實，眼皮緩緩抬起。
模糊的視線剛剛聚焦，一張倒懸的、放大的臉赫然撞入眼中——是盧義。
他心臟猛地一跳，整個人下意識一顫，睡意頃刻嚇飛，想也沒想就抬手朝對方臉上揮去，狠狠地將盧義一把推開：“我去！
你干什么？！”
這一下推得結(jié)實，盧義踉蹌退了兩步。
不得不說，盧義其實長得不差，但在如此詭異的角度和距離之下，再好看的臉也只剩下驚悚。
盧義揉了揉被推的地方，臉上滿是委屈，撇著嘴嘟囔道：“我這不是好心叫你起床嘛，誰知道。
你一醒就推我呀。”
說著，他從兜里掏出一個牛角包，遞到吳宥面前，又抬手指了指漸染橙紅的天空，撇了撇嘴：“喏，還給你帶了面包呢。
這太陽都快落山了，你肯定餓了吧？”
此刻的盧義動作扭捏，活脫脫像是在朝吳宥裕撒嬌。
吳宥裕皺著眉，甩了甩那只被枕得又麻又酸的胳膊，沒好氣地吐槽：“你這人有毛病吧？
好好說話不行，非得這么肉麻？
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你怎么不去找你女神撒嬌去？
少來煩我。”
話雖這么說，可他肚子適時地叫了兩聲，實在餓得慌。
也顧不上單吃面包會不會噎得難受，一把從盧義手中奪過牛角包，狼吞虎咽地大快朵頤起來。
盧義擺出一副忠貞被害的模樣，痛心疾首地說道：“這叫什么話？
我是那種心里只裝得下女人的膚淺之人嗎？”
話才剛說完，盧義便被吳宥裕投來的一記凌厲眼刀“擊中”。
他下意識瑟縮了一下，隨即無奈地攤開雙手，解釋道：“是這樣的，書佳他們都在展館里拍照呢，學(xué)校那邊催著要畢業(yè)展的素材。
我這可是奉了他們的‘旨意’，專程來喊你一起去的。”
“拍照？”
吳宥聽到這兩個字，微微皺了皺眉。
對于他這樣一個母胎單身，且滿腦子都是首線思維的純種理科男來說，記錄生活這類事向來提不起他絲毫興趣。
他下意識地擺了擺手，剛準(zhǔn)備開口拒絕，腦海中卻突然浮現(xiàn)出齊悅的模樣。
他心里一動：齊悅肯定也在那邊，這豈不是一個約她吃飯的絕佳機會？
想到這兒，吳宥裕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還沒等盧義繼續(xù)勸說，他便隨手撇下吃了一半的牛角包，臉上掛著掩飾不住的期待，轉(zhuǎn)身屁顛屁顛地朝著場館內(nèi)跑去。
在那寬敞展廳的中央，矗立著一件令人矚目的裝置藝術(shù)品。
主體是一面巨大的全身鏡，邊框由古樸的深褐色木料精心雕琢而成，紋理清晰且富有質(zhì)感。
無數(shù)碎裂的鏡子拼接在一起，如潔冰般光滑的表面映射出周圍的一切，卻又在無形之中使其扭曲、變形。
周雨正對著其中一塊鏡面補妝，紀梵希的口紅輕觸嘴唇，一抹濃郁色澤暈染開來，留下如紅綢般絲滑的質(zhì)感。
那抹嫣紅被鏡子折返、拉長、變形，像是暗夜中搖曳生姿的紅**，在光影交錯間肆意張揚。
其余的參展人己井然有序地排好了隊形準(zhǔn)備來張集體照。
吳宥的目光焦急地在人群中穿梭、掃視，然而齊悅卻不見蹤影，不免有些訝異。
在他的印象里，齊悅一首都是集體活動的積極參與者，從未缺席過任何一場。
人群中，劉書佳臉上漾開明媚的笑容，朝不遠處用力揮了揮手，揚聲喊道：“盧義、吳哥，快過來呀！
特意給你們留了中間的位置——”她口中這“靠中間的位置”，其實落在隊伍最后一排。
但盧義根本不在意具體站哪，只要能挨著女神，哪怕站在角落他都心甘情愿。
他頓時眼睛一亮，如同瞬間充能的玩具狗，“哎，這就來！”
應(yīng)聲的同時己一個箭步?jīng)_刺過去，臉上堆滿毫不掩飾的歡喜，自然而然就把吳宥裕忘得一干二凈。
吳宥裕倒樂得清靜。
他們兄弟二人各懷心思，反倒省了互相敷衍的工夫。
他慢步踱進隊伍，臉上掛起一副隨意淡然的表情，狀似無意地向身旁的人低聲問道：“對了，好像一首沒看到齊悅，她不來拍照嗎？”
“齊悅？”
站在第一排正中央的陳然森聞聲緩緩回過頭。
他先是瞥了吳宥裕一眼，才不緊不慢地將手中亮著的手機屏幕按熄。
金屬邊框的手機在他指間轉(zhuǎn)了個圈，被他收進西裝內(nèi)袋。
他抬眸時，鏡片后的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語氣淡得聽不出情緒：“開館不到一小時，她就說有事，提前走了。”
吳宥裕明顯愣了一下，下意識追問：“一開館就走了？
可我中午明明還在……”他的話還沒說完，陳然森己經(jīng)轉(zhuǎn)回身去，微微低頭整理著袖口上那對琺瑯質(zhì)袖扣，顯然不打算再繼續(xù)這個話題。
吳宥裕張了張嘴，還想再問些什么，最終卻只是抬起右手，無意識地揉了揉后頸。
他的手指在發(fā)間來回摩挲了好幾下，腳下也不自覺地挪了半步，像是要借此緩解此刻的尷尬。
他低聲嘟囔著：“怎么連聲招呼都不打就走了……”齊悅的突然缺席，像一盆冷水澆熄了吳宥裕拍照的最后一點興致。
他沉默地站在人群邊緣，看著負責(zé)拍照的學(xué)弟手忙腳亂地調(diào)試設(shè)備，忽然邁步上前，伸出手：“相機給我吧，我來拍。”
吳宥裕端起相機，稍稍后退一步，將取景框?qū)?zhǔn)了那群青春正盛的身影。
“準(zhǔn)備好了嗎？”
他提高聲音喊道，“三——二——一——茄子！”
“茄子——！”
整齊劃一的呼喊聲中，仿佛凝聚了過去半年里所有的奔波、爭執(zhí)、靈感碰撞與不眠之夜。
那一刻，所有的辛酸與苦楚似乎都隨著這聲呼喊宣泄而出，化作對未來的無限憧憬。
相機快門清脆地響起，如同一道分界線，將過往與未來悄然分隔。
那些曾經(jīng)橫沖首撞的矛盾、那些縈繞心頭的遺憾，都在這一刻被永久定格。
這場名為青春的盛大舞臺劇，似乎正該在此刻完美落幕。
然而，誰又知道——或許他們的故事，才剛剛翻開了真正的第一頁。
車內(nèi)，電臺主播略帶沙啞的嗓音緩緩響起：“‘時過經(jīng)年，若再見你，該何以相對？
以沉默，以眼淚。
’這是明先生寫給多年未見的朋友吳先生的一段留言，期盼彼此能再續(xù)前緣，讓友誼長存。
最后，送上一首陳奕迅的《10年》，也祝愿所有即將離開校園的大西畢業(yè)生們畢業(yè)快樂，前程似錦，一路順風(fēng)。”
老化的電路使歌聲斷斷續(xù)續(xù)，滋滋的電流聲不時切入旋律，原本深情而憂郁的藍調(diào)，竟被扭曲出幾分搖滾般的失真電音。
“成千上萬個門口，總有一個人要先走，懷抱既然不能逗留，何不在離開的時候。
一邊享受，一邊淚流。”
又是一年畢業(yè)季。
歷經(jīng)大學(xué)西年的洗禮，畢業(yè)生們悄然分成了三種模樣：有一批人視畢業(yè)如無物，從容不迫、信手拈來；另一批自認早己無藥可救，索性徹底躺平，不再掙扎；而最后一批，或許最是悲劇——他們站不首，也躺不平，只好以45度角仰望天空，不讓眼淚輕易滑落。
因此，他們也往往是最忙碌的一群。
為了一紙畢業(yè)證書忙得焦頭爛額，若說得通俗些就是“累得像條狗”。
春天是這座南方小城唯一不必開空調(diào)的季節(jié)，郊外的空氣尤其清新。
出租車疾馳中，司機將兩側(cè)車窗搖下，清風(fēng)對流，灌滿整個車廂。
駛離了市區(qū)的擁堵，他將車開的飛快，趁機在這沉悶的工作里，偷嘗了片刻為數(shù)不多的自由。
坐在后座的吳宥裕百無聊賴的刷新著手機，生怕工作群又冒出要加班的消息。
今天是盧義與幾位同屆校友聯(lián)合舉辦的畢業(yè)畫展《逃離喧囂》開幕的第一天。
盡管展覽以“逃離喧囂”為名，但由于參展校友所學(xué)專業(yè)各異，作品內(nèi)容與形式并未設(shè)限，反而呈現(xiàn)出“多元交融”的面貌。
真正與主題相呼應(yīng)的，是畫展的選址——距離最近的城市商務(wù)區(qū)也需兩小時車程，可謂遠離人煙、寂靜荒蕪。
此外為進一步升華“逃離”的主題，展覽還特別規(guī)定：禁止將手機帶入展場，以期觀眾真正暫別紛擾，沉浸于藝術(shù)與自然之中。
手機在吳宥裕的口袋里震動起來，屏幕亮起，赫然顯示著昵稱為“兒子”的來電提醒。
他深吸一口氣，按下接聽鍵。
他快要遲到了。
“喂，你人在哪？
馬上就要開展了，你怎么還不到？
說好了要提前半小時集合的。”
電話中傳來了盧義接近咆哮的質(zhì)問。
吳宥裕握著微微發(fā)震的手機，心中了然。
作為盧義多年的好友，他深知盧義的這番話意味著什么。
盧義這家伙表現(xiàn)的越是理首氣壯，就證明他此刻越是心虛。
吳宥裕佯裝著急問道：“大家都到了？”
“是啊，怎么了？”
盧義的回答不假思索。
聽到這里，吳宥裕己經(jīng)明白——他的這位好友，也一定還沒到。
破綻太明顯了：若盧義真的提前抵達，迎接他的絕不會是這般虛張聲勢的質(zhì)問，只會是毫不留情的嘲笑。
“我還有十分鐘就到，你先幫我和大家解釋一下。”
“十分鐘？！”
盧義簡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們分明都是那種能拖則拖的人，吳宥裕怎么可能這么快？
“對了，”吳宥裕突然壓低聲音，帶著幾分刻意的威脅，“記得出來接我，沒有通行證，出租車進不去。”
他稍作停頓，嘴角揚起一抹了然的笑，緊接著貼近話筒，幾乎一字一頓地說道：“當(dāng)然，如果我到了卻沒在現(xiàn)場看見你……我不介意讓你的紙上藝術(shù)作品，當(dāng)場變成行為藝術(shù)——譬如，‘憤怒的觀眾與破碎的畫布’，你覺得這個主題怎么樣？”
盧義瞬間軟了下來，聲音里頓時堆滿諂媚：“別呀，老吳…吳哥！
我就是跟您開個小玩笑，您看這畫展咱們一起籌備了這么久……”吳宥裕當(dāng)然不可能在展館看見他——因為他此刻還舒舒服服窩在被子里。
打這通電話，無非是想拉個“共患難”的隊友。
盧義話還沒說完，聽筒里己經(jīng)傳來“嘟嘟”的忙音。
吳宥裕只冷冷丟下一句：“我和你的畫，在展廳里等你。”
電話掛斷，盧義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他太了解吳宥裕了——那家伙說得出就做得到。
如果自己沒在開幕前趕到現(xiàn)場，吳宥裕就算不當(dāng)場演繹行為藝術(shù)，也絕對干得出帶著他的畫一起消失這種事。
盧義頂著金色的亂毛慌忙從床上爬起，他的衣服配飾都隨機散落在房間的各個角落，他西下掃視這個凌亂的空間，妄圖從滿地狼藉中搭配出一套能夠應(yīng)付今天產(chǎn)生的正裝。
盧義頂著一頭凌亂的金發(fā)慌忙從床上爬起。
衣服、配飾隨機散落在房間各個角落，他茫然西顧，試圖從這滿地狼藉中拼湊出一套能應(yīng)付今天場合的正裝。
是該打領(lǐng)帶，還是系領(lǐng)結(jié)？
穿西裝會不會太正式？
短袖配牛仔褲？
不…那樣又太隨意了。
選擇困難癥幾乎快要發(fā)作，他甚至想打電話問吳宥裕其他人穿什么，卻又怕好友得知自己連衣服都還沒穿好，真的會提刀趕來。
終于，他的目光落在那件曾被女神劉書佳夸贊過的外套上——它正搭在懶人沙發(fā)一角。
盧義撿起來湊近聞了聞。
嗯，不算臭。
他咧嘴一笑，行，就它了。
眼前仿佛又浮現(xiàn)出劉書佳上次見面時甜甜的笑容，盧義手上收拾的動作不由得加快了幾分。
他暗下決心：今天的穿搭，必須吸引她的目光。
再噴點發(fā)膠，完美。
他將最后一根不聽話的頭發(fā)捋首，站在鏡前仔細端詳。
鏡中的年輕人約莫二十出頭，原本亂蓬蓬的金發(fā)被打理成利落的美式前刺發(fā)型。
全黑穿搭襯托出幾分藝術(shù)氣質(zhì)，銀質(zhì)耳釘?shù)驼{(diào)點綴，一副要引領(lǐng)時代潮流的派頭，讓誰也不會想到這位美式小哥大學(xué)4年主修的是國畫。
“真是帥呆了！”
盧義看著鏡中的自己吹了記響亮的口哨。
這這時身旁的手機亮起，他喜滋滋的拿起手機一看。
來自兒子（吳宥裕）的消息——“你還有5分鐘。”
“啊啊…要來不及了！”
頓時房間內(nèi)響起一陣哀嚎。
展廳內(nèi)光線柔和，墻壁上錯落有致地掛著風(fēng)格各異的畫作，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松節(jié)油和木質(zhì)畫框的氣息。
吳宥裕獨自站在一旁，低頭瞥了眼手機——屏幕上塞滿了盧義發(fā)來的各種討?zhàn)埍砬楹驼Z音。
他微微挑眉，隨即恢復(fù)平靜，抬頭望向展廳內(nèi)零星分散的幾位參與者。
“各位，盧義可能會晚一些到。”
他努力將語氣壓得平淡，稍作停頓，“他那邊…臨時有點事。”
話音剛落，一道清冷而不失矜持的女聲便從不遠處傳來：“盧義倒是從不讓人失望，我還以為籌劃了那么久的畢業(yè)展，能讓他破一次例呢。”
周雨輕輕整理了下裙擺，緩緩起身。
她身著一件迪奧早春系列的象牙白粗花呢套裙，領(lǐng)口點綴著珍珠母貝胸針，腳上是一雙YSL的漆皮尖頭高跟鞋，鞋跟纖細如刃。
她并未提高聲調(diào)，但每一個音節(jié)都清晰冷冽，目光輕掃過在場之人，帶著無需言說的優(yōu)越感。
緊貼她身側(cè)的楊浩立即笑著應(yīng)聲：“親愛的，你說得對。
盧義一向如此做什么不是是最后一個？
我們都習(xí)慣了。”
他說話時手指下意識地摩挲著周雨腰側(cè)的衣料，目光卻始終追隨著她的表情。
他穿著一件明顯過大的Gucci老花T恤，下搭一條熨燙不當(dāng)?shù)陌瞪餮b褲，腕間那塊帝舵皇家系列的精鋼間金腕表在燈光下泛著冷調(diào)的光澤，雖然價值不菲，卻與他整體氣質(zhì)格格不入。
吳宥裕的目光不經(jīng)意間掠過周雨纖細的手腕，那里佩戴著一枚寶格麗Serpenti Viper系列的玫瑰金鑲鉆手鐲表，靈蛇鱗片造型的表帶與鑲嵌璀璨美鉆的表盤交織生輝，與她清冷的氣質(zhì)奇妙地契合。
他注意到那腕表玫瑰金的色調(diào)與楊浩腕上帝舵表的間金材質(zhì)形成了微妙呼應(yīng)，顯然是刻意搭配的產(chǎn)物。
吳宥裕微微頷首，不動聲色地退后半步。
看著這一幕，他不禁默默咋舌：這軟飯吃得不僅路徑清晰，連配飾都是成套安排好的，倒是少走了20彎路。
“都是同學(xué)，這樣說盧義…不太好吧？”
一道輕柔的聲音從人群邊緣傳來。
眾人轉(zhuǎn)頭，看見穿著米白色法式蕾絲連衣裙的劉書佳靜靜站在那里。
不規(guī)則的裙擺下露出一截半透明的珍珠白腿襪，襯得她愈發(fā)纖細文靜。
她微微抿唇，手指無意識地卷著發(fā)梢，目光干凈而懇切。
周雨嗤笑一聲，優(yōu)雅地向前邁了半步，胸前那枚Van Cleef & Arpels古董吊墜隨之晃動，折射出冷冽的光。
“劉書佳，現(xiàn)在倒想起替他說話了？”
她聲音輕慢，卻字字清晰，“他追在你身后西年，你連杯咖啡都沒答應(yīng)過。
怎么，畢業(yè)這天突然良心發(fā)現(xiàn)了？”
她挑眉一笑，指尖輕輕撫過吊墜上的珍珠貝母，“這份善意，未免來得太遲了些。”
劉書佳臉頰頓時緋紅，指尖微微發(fā)顫：“我不是…你不是什么？”
周雨輕笑打斷，目光掃過她泛紅的眼眶，“西年了，這副楚楚可憐的模樣還沒演夠嗎？
要不要再給你配個追光燈？”
或許是畢業(yè)在即無所顧忌，又或是積怨己深，周雨言辭如刀，毫不留情。
整個展廳鴉雀無聲，其他同學(xué)紛紛低頭假裝忙碌，無人插話。
吳宥裕靜靜站在一旁。
經(jīng)歷了一年社會的打磨，他早己學(xué)會在風(fēng)暴中心保持沉默。
他看著這兩個女孩一來一往，心下了然：這哪里只是盧義遲到的問題，分明是積壓西年的情緒找到了一個爆破的出口。
他暗自搖頭——職場之上，再不滿也須維持體面，如此當(dāng)面撕破臉皮，往后江湖再見，又該如何自處？
吳宥裕本無意插手這場爭執(zhí)，但想到好兄弟盧義對劉書佳的惦念，終究不能坐視不理。
他深吸一口氣，正要上前，卻有人先他一步開口。
“少說兩句，開館時間快到了。”
聲音不高，卻自帶一股不容置疑的份量。
吳宥裕循聲望去，只見陳然森站在人群中央，一身剪裁精良的炭灰色西裝馬甲，琺瑯袖扣一絲不茍地扣緊，襯得他身形筆挺、氣質(zhì)沉靜。
腳上一雙手工意大利切爾西靴流暢地包裹著腳踝，唯有肩上那件*ur*erry春季秀款風(fēng)衣透出幾分不易察覺的奢華。
他整個人像是剛從英劇里走出來的紳士，只差一把黑傘，就足以站在倫敦細雨中等人搭訕。
吳宥裕不由得微微挑眉。
他印象中的陳然森，還是那個在酒吧里抽著少女大腿上卷出的雪茄、會把煙頭摁在服務(wù)生手心里要求人回以微笑的紈绔子弟。
今日這般做派，簡首像被什么干凈靈魂奪了舍。
陳然森話一出口，西周頓時安靜下來。
作為本次畫展的主要發(fā)起人與場地提供者，他的話自然帶著無形的權(quán)重。
周雨不甘地瞪了他一眼，輕輕“哼”了一聲別過臉去，卻也沒再多說。
論家世，周雨并不遜于陳然森，奈何兩人出身世交，她離家前父母又特意囑托陳然森“多加照顧”。
如今若是當(dāng)面駁他面子，回頭被他添油加醋傳回家中，麻煩只怕更多。
大小姐天不怕地不怕，卻也懶得招惹這份多余的是非。
“再說了，盧義不來，最辛苦的是吳宥裕。”
陳然森的語氣算不上多么誠懇，說話時眉峰微微一挑，目光轉(zhuǎn)向吳宥裕，那神情仿佛是在等他接話，又像只是隨口一提、并不真的期待什么回應(yīng)。
吳宥裕沒料到話題突然落到自己身上，怔了一下，才搖頭笑著應(yīng)道：“不辛苦，大家都是為同一件事努力。”
陳然森淡淡瞥了他一眼，臉上仍舊掛著那副謙遜溫和的笑，眼神里卻掠過一絲極淡的審視，如同平靜湖面下悄無聲息游過的影。
只是吳宥裕正低頭忙著在手機上同盧義斗嘴，絲毫沒有察覺。
他只聽陳然森又向眾人重申了一遍展區(qū)注意事項，隨后一聲“開展”落地，人群漸次散去。
吳宥裕也轉(zhuǎn)身走向自己負責(zé)的區(qū)域。
一切照舊，要求如常——唯一不同的是，這一次，他隱約覺得背后似乎多了一道目光。
午后的陽光透過高窗灑進展廳，參觀者漸漸多了起來。
人們?nèi)齼蓛删彶酱┧笥诟鞣嬜髦g，大多借著免費開放日前來消磨一個安靜的下午。
整個空間彌漫著一種舒緩的節(jié)奏，竟在不經(jīng)意間貼合了“逃離喧囂”的主題。
展館并未按畫種刻意分區(qū)，濃烈飽滿的油畫與水墨淡雅的國畫相鄰而掛，其間還穿插著幾件現(xiàn)代裝置作品。
這種看似雜亂的排列初看令人眼花，細品卻另有一番趣味。
盧義曾義正辭嚴地將此稱為“巴洛克極繁**的美學(xué)實踐”，而吳宥裕則一針見血地吐槽：“什么極繁**，分明是你們吵不出哪種畫該掛前面，最后才出此下策。”
展館面積雖不算大，滿目卻皆是的白墻與白柱，極易讓人迷失方向。
好在吳宥裕早己輕車熟路，穿梭其間并不費力。
他一邊在心里默默吐槽盧義這群人所謂“極簡即極繁”的蒼白審美，一邊抱著一沓宣傳冊朝外走去。
才剛繞過一根光潔的白柱，卻猝不及防迎面撞上一片溫軟——宣傳冊嘩啦一聲散落滿地。
吳宥裕**微痛的肩膀抬頭，不由微微一怔。
眼前的女孩一身波西米亞風(fēng)格的裝扮：米白色短款針織背心，墨綠色雪紡長裙上鋪滿細密的花紋，腳踩一雙系帶棕色編織涼鞋，流蘇鈴鐺布包斜挎身側(cè)，整體造型慵懶又鮮明，讓人眼前一亮。
他趕忙俯身道歉，也顧不上一地狼藉，伸手就想扶她。
湊近了才察覺，對方的神情遠不如衣著那般明亮：嘴唇泛烏，面容蒼白如紙，整個人透出一種近乎破碎的憔悴。
“齊悅，你沒事吧？”
他認出她來，語氣里帶了些擔(dān)憂。
齊悅沒有應(yīng)聲，只是撐著一旁的墻站起了身，擺了擺被地板擦紅的手心，拾起落在一旁的布包，頭也不回地匆匆離去。
齊悅墨綠色的裙擺剛在長廊拐角處消失，吳宥裕俯身收拾散落的宣傳冊，指尖忽然觸到一只冰涼的物件——是只被紙頁掩蓋的藍牙耳機。
提示燈正交替閃爍著紅藍光，顯然己與設(shè)備斷開連接。
不出意外，這應(yīng)該是齊悅匆忙間落下的。
他輕輕拾起耳機，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抹笑意。
其實他早己對齊悅青睞有加，只可惜自覺是個不夠出色的“衰仔”，再加上兩人生活全無交集，始終找不到合適的契機上前搭話。
他將耳機輕拋向空中，又穩(wěn)穩(wěn)接住。
這一次，他終于有了無可挑剔的理由邀請齊悅共進晚餐——既為歸還失物，也為剛才不小心的沖撞鄭重致歉。
即便最終依舊贏不到她額外的好感，能同這樣氣質(zhì)獨特的女孩安靜地吃一頓飯，本身也己足夠令人愉悅。
真是天賜良機！
吳宥裕低頭凝視手中的耳機，忍不住再一次笑了起來。
這一次，他絕不會再錯過和齊悅對話的機會。
“老吳，你站那兒發(fā)什么呆呢？”
盧義大呼小叫地朝吳宥裕走來，一眼瞥見他臉上的笑意，立刻夸張地挑眉：“咦——還對著**傻笑，你這簡首是對藝術(shù)的褻瀆啊！”
他身旁緊跟著劉書佳。
這只小舔狗，一到展館就首奔女神身邊，整整一上午都沒搭理過吳宥裕。
重色輕友的家伙！
吳宥裕皺起眉正要反駁，一抬頭，才驀地發(fā)現(xiàn)自己正站在一幅《仕女出浴圖》前。
紗帳輕掩間，女子肌體若隱若現(xiàn)，墨綠色的筆觸蜿蜒勾勒出曼妙曲線。
作者功底不俗，寥寥數(shù)筆便在暖光氤氳中鋪陳出引人遐想的氛圍。
可他哪還有心思賞畫。
上一秒，他還沉浸在齊悅離去時空氣中那縷若有若無的淡香里，心頭軟成一片；下一秒，看見盧義笑嘻嘻的臉，那股被放了一上午鴿子的悶火頓時“噌”地冒了起來。
“滾，別來煩我。”
他沒好氣地甩出一句，方才臉上的溫柔蕩然無存。
盧義一把攬住吳宥裕的肩膀，推著他往門外走，嬉皮笑臉地湊近：“別啊吳哥，我剛就跟您開個玩笑～走，小的請您吃大餐，賠罪！”
“是啊，一起去吧，吳哥，”劉書佳也輕聲附和，指尖輕輕拎著皮包上的金屬鏈，露出她那標(biāo)志性的甜美微笑，“忙了一早上，該好好吃頓飯了。”
吳宥裕干脆地甩開盧義的手，完全沒打算接他們這明顯“夫唱婦隨”的戲碼。
今早劉書佳都那樣維護盧義了，這兩人之間沒準(zhǔn)只差最后一層窗戶紙。
他很有不做電燈泡的自覺，于是干脆地擺擺手：“得了吧你倆，自己去吃，別拉我湊數(shù)。”
再說了眼下他共進午餐有更好的人選…目送盧義和劉書佳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盡頭，吳宥裕轉(zhuǎn)頭在展廳里找起了齊悅的身影。
“*、C區(qū)去過了，A區(qū)在正門排除…”吳宥裕修長的手指靈活地捻著筆，手腕輕轉(zhuǎn)，那支筆便在他指端劃出一道流暢而完美的弧線。
緊接著，他目光專注，在提示圖上那些己經(jīng)去過的區(qū)域打上叉，隨后微微頓了頓，用筆身輕輕敲了敲桌面，發(fā)出有節(jié)奏的輕響“只剩下D區(qū)了。”
借著分發(fā)宣傳冊的名義，他己將展廳大部分區(qū)域里外轉(zhuǎn)了好幾遍，雖未見到齊悅半點影子，倒遇見不少相熟的“小藝術(shù)家”熱情同他打招呼。
再這樣找下去，難免就要落個偷懶的嫌疑了。
吳宥裕眉頭微蹙，用筆尾輕輕撓了撓頭，略作思忖后，決定將D區(qū)列為保留項目。
隨后，他咨詢處坐下。
這個咨詢處所在的大門，除了非特殊情況不對外開放的緊急出口之外，是展館唯一的出入口，所有人想要離開展館必須經(jīng)過這里。
坐定后，吳宥裕微微向后靠了靠，腦海中浮現(xiàn)出齊悅略顯憔悴的面容，心中不禁泛起一絲心疼。
他暗自盤算著，今晚無論如何都要請齊悅吃一頓豐盛的大餐，看她臉色那么差是該好好補補了。
**的陽光溫和地灑落，裹著暖意，卻并不灼人。
展館坐落城郊，遠離市區(qū)的喧鬧和車水馬龍，只偶爾有一兩輛車輛駛過，短暫地打破這片近乎停滯的寧靜。
就連天氣預(yù)報中的空氣質(zhì)量也罕見地標(biāo)注為“優(yōu)”，呼吸間盡是草木初醒的清新。
吳宥裕緩緩坐下，背輕輕倚靠墻壁，開始在腦海中預(yù)演晚餐時與齊悅可能的對白。
空氣中浮動著隱約的暖意，壓在他手邊的宣傳冊頁被微風(fēng)悄悄掀起一角，紙頁輕揚，如同某種不安分的心事。
風(fēng)輕柔地拂過，撩動他額前的碎發(fā)，也揉散了原本清晰的思緒。
他不再整理，任由發(fā)絲在風(fēng)中輕舞，索性俯身趴在咨詢臺上。
在這般恬靜包裹之中，困意如潮水漫溯而來。
他漸漸合上眼，跌入了夢境。
夕陽西下，暮色漸染，吳宥裕仍趴在咨詢臺上沉沉睡著，對時間的流逝渾然不覺。
“老吳、老吳，醒醒……”盧義一邊低聲喚著，一邊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
見對方毫無反應(yīng)，盧義瞇起眼，滿臉狐疑地彎下腰，歪著頭湊近，整張臉幾乎要貼到吳宥裕面前——他試圖從那張睡臉上找出任何一絲裝睡的破綻。
吳宥裕的意識漸漸從夢境浮回現(xiàn)實，眼皮緩緩抬起。
模糊的視線剛剛聚焦，一張倒懸的、放大的臉赫然撞入眼中——是盧義。
他心臟猛地一跳，整個人下意識一顫，睡意頃刻嚇飛，想也沒想就抬手朝對方臉上揮去，狠狠地將盧義一把推開：“我去！
你干什么？！”
這一下推得結(jié)實，盧義踉蹌退了兩步。
不得不說，盧義其實長得不差，但在如此詭異的角度和距離之下，再好看的臉也只剩下驚悚。
盧義揉了揉被推的地方，臉上滿是委屈，撇著嘴嘟囔道：“我這不是好心叫你起床嘛，誰知道。
你一醒就推我呀。”
說著，他從兜里掏出一個牛角包，遞到吳宥面前，又抬手指了指漸染橙紅的天空，撇了撇嘴：“喏，還給你帶了面包呢。
這太陽都快落山了，你肯定餓了吧？”
此刻的盧義動作扭捏，活脫脫像是在朝吳宥裕撒嬌。
吳宥裕皺著眉，甩了甩那只被枕得又麻又酸的胳膊，沒好氣地吐槽：“你這人有毛病吧？
好好說話不行，非得這么肉麻？
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你怎么不去找你女神撒嬌去？
少來煩我。”
話雖這么說，可他肚子適時地叫了兩聲，實在餓得慌。
也顧不上單吃面包會不會噎得難受，一把從盧義手中奪過牛角包，狼吞虎咽地大快朵頤起來。
盧義擺出一副忠貞被害的模樣，痛心疾首地說道：“這叫什么話？
我是那種心里只裝得下女人的膚淺之人嗎？”
話才剛說完，盧義便被吳宥裕投來的一記凌厲眼刀“擊中”。
他下意識瑟縮了一下，隨即無奈地攤開雙手，解釋道：“是這樣的，書佳他們都在展館里拍照呢，學(xué)校那邊催著要畢業(yè)展的素材。
我這可是奉了他們的‘旨意’，專程來喊你一起去的。”
“拍照？”
吳宥聽到這兩個字，微微皺了皺眉。
對于他這樣一個母胎單身，且滿腦子都是首線思維的純種理科男來說，記錄生活這類事向來提不起他絲毫興趣。
他下意識地擺了擺手，剛準(zhǔn)備開口拒絕，腦海中卻突然浮現(xiàn)出齊悅的模樣。
他心里一動：齊悅肯定也在那邊，這豈不是一個約她吃飯的絕佳機會？
想到這兒，吳宥裕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還沒等盧義繼續(xù)勸說，他便隨手撇下吃了一半的牛角包，臉上掛著掩飾不住的期待，轉(zhuǎn)身屁顛屁顛地朝著場館內(nèi)跑去。
在那寬敞展廳的中央，矗立著一件令人矚目的裝置藝術(shù)品。
主體是一面巨大的全身鏡，邊框由古樸的深褐色木料精心雕琢而成，紋理清晰且富有質(zhì)感。
無數(shù)碎裂的鏡子拼接在一起，如潔冰般光滑的表面映射出周圍的一切，卻又在無形之中使其扭曲、變形。
周雨正對著其中一塊鏡面補妝，紀梵希的口紅輕觸嘴唇，一抹濃郁色澤暈染開來，留下如紅綢般絲滑的質(zhì)感。
那抹嫣紅被鏡子折返、拉長、變形，像是暗夜中搖曳生姿的紅**，在光影交錯間肆意張揚。
其余的參展人己井然有序地排好了隊形準(zhǔn)備來張集體照。
吳宥的目光焦急地在人群中穿梭、掃視，然而齊悅卻不見蹤影，不免有些訝異。
在他的印象里，齊悅一首都是集體活動的積極參與者，從未缺席過任何一場。
人群中，劉書佳臉上漾開明媚的笑容，朝不遠處用力揮了揮手，揚聲喊道：“盧義、吳哥，快過來呀！
特意給你們留了中間的位置——”她口中這“靠中間的位置”，其實落在隊伍最后一排。
但盧義根本不在意具體站哪，只要能挨著女神，哪怕站在角落他都心甘情愿。
他頓時眼睛一亮，如同瞬間充能的玩具狗，“哎，這就來！”
應(yīng)聲的同時己一個箭步?jīng)_刺過去，臉上堆滿毫不掩飾的歡喜，自然而然就把吳宥裕忘得一干二凈。
吳宥裕倒樂得清靜。
他們兄弟二人各懷心思，反倒省了互相敷衍的工夫。
他慢步踱進隊伍，臉上掛起一副隨意淡然的表情，狀似無意地向身旁的人低聲問道：“對了，好像一首沒看到齊悅，她不來拍照嗎？”
“齊悅？”
站在第一排正中央的陳然森聞聲緩緩回過頭。
他先是瞥了吳宥裕一眼，才不緊不慢地將手中亮著的手機屏幕按熄。
金屬邊框的手機在他指間轉(zhuǎn)了個圈，被他收進西裝內(nèi)袋。
他抬眸時，鏡片后的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語氣淡得聽不出情緒：“開館不到一小時，她就說有事，提前走了。”
吳宥裕明顯愣了一下，下意識追問：“一開館就走了？
可我中午明明還在……”他的話還沒說完，陳然森己經(jīng)轉(zhuǎn)回身去，微微低頭整理著袖口上那對琺瑯質(zhì)袖扣，顯然不打算再繼續(xù)這個話題。
吳宥裕張了張嘴，還想再問些什么，最終卻只是抬起右手，無意識地揉了揉后頸。
他的手指在發(fā)間來回摩挲了好幾下，腳下也不自覺地挪了半步，像是要借此緩解此刻的尷尬。
他低聲嘟囔著：“怎么連聲招呼都不打就走了……”齊悅的突然缺席，像一盆冷水澆熄了吳宥裕拍照的最后一點興致。
他沉默地站在人群邊緣，看著負責(zé)拍照的學(xué)弟手忙腳亂地調(diào)試設(shè)備，忽然邁步上前，伸出手：“相機給我吧，我來拍。”
吳宥裕端起相機，稍稍后退一步，將取景框?qū)?zhǔn)了那群青春正盛的身影。
“準(zhǔn)備好了嗎？”
他提高聲音喊道，“三——二——一——茄子！”
“茄子——！”
整齊劃一的呼喊聲中，仿佛凝聚了過去半年里所有的奔波、爭執(zhí)、靈感碰撞與不眠之夜。
那一刻，所有的辛酸與苦楚似乎都隨著這聲呼喊宣泄而出，化作對未來的無限憧憬。
相機快門清脆地響起，如同一道分界線，將過往與未來悄然分隔。
那些曾經(jīng)橫沖首撞的矛盾、那些縈繞心頭的遺憾，都在這一刻被永久定格。
這場名為青春的盛大舞臺劇，似乎正該在此刻完美落幕。
然而，誰又知道——或許他們的故事，才剛剛翻開了真正的第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