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會哭？我會打電話問她"你為什么不早說"？我會回去抱她？
她不知道。
她接不住這些反應。
她一輩子都在接不住別人反應的狀態里活著。
我考了第一名，她說"下次繼續努力"——因為她接不住"媽我考了第一"這句話里的開心。
我走了，她說"去吧"——因為她接不住"媽我會想你的"這句話里的依戀。
我說嗓子疼，她說"多喝熱水"——因為她接不住"我生病了需要你"這句話里的脆弱。
她不是不想接。
是她不會接。
她從來沒有被人接住過。
她的媽媽——我姥姥——也是這樣的人。我見過姥姥幾次。每次都是板著臉，說話跟下命令一樣。“別哭了吃飯去寫作業去”。沒有笑過，沒有抱過任何人。
我媽是從那個環境里長出來的。
一棵從水泥地里長出來的樹。
沒有水。沒有陽光。沒有泥土。硬生生地長出來了。
長出來了，但不會開花。
不是不想。
是不會。
所以她寫了兩套。
一套給我。干凈利落，滴水不漏。每一句都是指令，每一句都安全。不會被誤解，不會被追問，不會被當作"需要回應的東西"。
一套給自己。那些說不出口的話，寫給自己看。像一個人對著墻壁說話。墻壁不回應。但墻壁在。
她需要的不是回應。
是"有地方說"。
鐵盒子就是她的墻壁。
第五章 那行字
我把兩套明信片重新放回鐵盒子里。
兩套疊在一起。寄給我的在上面，留給自己的在下面。
蓋上蓋子。大熊貓的臉還是看不清。
我把鐵盒子放進包里。
然后我站起來，開始繼續收拾。
收拾到衣柜最里面的時候，在一件舊棉襖的口袋里，摸到了一張折起來的紙。
打開。
一張信紙。從那種兩塊錢一本的田字格本上撕下來的。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我媽寫的。
“林鹿，媽不是不愛你。媽是不會愛。”
我看完了。
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完了。
然后我把信紙折好，放進了鐵盒子里。
放在兩套明信片的最上面。
蓋上蓋子。
我收拾完所有東西，鎖了門。
站在院子里，看了一眼。
絲瓜藤枯在墻上。灶臺的煙囪沒有冒煙。門上的對聯褪了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