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證
第三節(jié) 消失的五年------------------------------------------。。不是丟失，不是損毀，而是從物證庫里被堂堂正正地調(diào)走了——調(diào)閱人是陳國棟本人，調(diào)閱時間是1990年3月12日。那個日期距離現(xiàn)在已經(jīng)過去了整整五年，久到物證庫的保管員換了三茬，久到當(dāng)年的調(diào)閱登記本都已經(jīng)泛黃發(fā)脆。。，手里還拿著那個**檔案袋，臉上的表情從驚駭慢慢變成了擔(dān)憂。他跟隨陳國棟六年了，從來沒見過這個老**露出過今天這樣的神情——不是憤怒，不是緊張，而是一種更讓人不安的東西。。，對自己五年前做過的事情毫無印象。這不正常。“陳隊，”**走進辦公室，把檔案袋放在桌上，聲音壓得很低，“要不要去醫(yī)院看看？我不是說你腦子有問題，我是說——萬一有人冒用了你的簽名呢？”。他從口袋里摸出煙，點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兩人之間升騰起來，模糊了他的表情。“調(diào)閱記錄上除了簽名，還有什么？”他終于開口了。“有。”**翻開檔案袋里的復(fù)印件，“調(diào)閱理由寫的是‘案件復(fù)核，證據(jù)比對’，批準(zhǔn)人是當(dāng)時的物證科主任老周。老周去年退休了，我上午給他打了電話，他說他不記得有這么回事，但他也說了，1990年那會兒他批過的調(diào)閱單太多，不可能每一件都記得。老周這個人怎么樣？”陳國棟問。“老實人，干了三十年物證管理，從來沒有出過差錯。”**頓了頓，“他不是那種會被人收買的人。”。他當(dāng)然知道老周是什么樣的人，他問這個問題不是為了得到答案，而是在給自己爭取思考的時間。。要么是他自己調(diào)走了，然后因為某種原因忘記了；要么是有人冒用了他的簽名，從物證庫里取走了樣本。如果是后者，那這個人一定對物證庫的運作流程非常熟悉，知道什么時候值班的人少，知道老周的簽字習(xí)慣，知道陳國棟的簽名長什么樣。，這個人可能就在**系統(tǒng)內(nèi)部。
陳國棟把煙掐滅在已經(jīng)滿出來的煙灰缸里，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港城的晨霧正在慢慢散去，遠處的海面上出現(xiàn)了幾艘漁船的黑影。他的目光越過那些漁船，落在更遠的地方——那里是老城區(qū)的方向，那片拆遷工地所在的位置。
“DNA比對的結(jié)果，除了劉局，還有誰知道？”他問。
“法醫(yī)老孫，我，還有技術(shù)科的小林。”**掰著手指頭數(shù)，“老孫做事穩(wěn)妥，不會亂說。小林那邊我已經(jīng)交代過了，讓他暫時保密。劉局那邊——”
“劉局那邊我來處理。”陳國棟打斷了他，“你現(xiàn)在去做兩件事。第一，去檔案科找老肖，調(diào)出趙志成所有的審訊錄音帶，我要一份完整的拷貝。第二，去查林美珍的社會關(guān)系，重點查她有沒有兄弟姐妹，尤其是姐妹。”
“姐妹？”**愣了一下，“你是懷疑——”
“我什么也不懷疑。”陳國棟轉(zhuǎn)過身來，目光平靜地看著他，“我只是在排除可能性。”
**張了張嘴，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他點了點頭，轉(zhuǎn)身走了。
辦公室里又只剩下陳國棟一個人。
他從公文包里拿出那盒錄像帶和那張照片，在桌上并排擺開。錄像帶黑色外殼上的白色標(biāo)簽，照片背面的鋼筆字，還有今天早上剛收到的那封信——那個印著繡球花的白色信封。
繡球花。
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一件他以為早就無關(guān)緊要的事。
1985年“繡匠案”**名受害者——就是那個身上提取到未知DNA的受害者——被發(fā)現(xiàn)的時候，她的右手掌心握著一朵花。一朵已經(jīng)枯萎的繡球花。當(dāng)時專案組的人討論過這朵花的意義，有人說可能是兇手留下的標(biāo)記，有人說可能只是巧合，因為發(fā)現(xiàn)**的地方附近就有一叢繡球花。后來趙志成認(rèn)了罪，這個細節(jié)就被淹沒在了卷宗里，再沒有人提起過。
但現(xiàn)在，繡球花又出現(xiàn)了。
出現(xiàn)在一個信封的封口上。
這不是巧合。這是有人在告訴他：你忽略的東西，我替你記著。
陳國棟拿起電話，撥了檔案科老肖的號碼。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通，老肖沙啞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一種被打擾的不耐煩。
“老肖，是我。趙志成的審訊錄音帶，你找到了嗎？”
“找到了，在地下室最里面那排架子上，落了一層灰。”老肖說，“你要的拷貝我已經(jīng)讓小何在做了，估計下午能好。不過有件事我得跟你說一下。”
“什么事？”
“趙志成的錄音帶一共有四十二盤，但我核對了一下編號，少了兩盤。”
陳國棟的手指猛地攥緊了話筒。
“少了兩盤？哪兩盤？”
“1985年11月7日和11月8日的審訊記錄。那兩天的審訊是你親自做的，我記得很清楚，因為當(dāng)時是我做的錄音記錄。那兩盤帶子本來應(yīng)該在第17號和第18號的位置上，但現(xiàn)在是空的。”
陳國棟閉上眼睛，努力回想1985年11月7日和8日那兩天發(fā)生了什么。那兩天是趙志成認(rèn)罪的關(guān)鍵時刻——11月6日趙志成還在否認(rèn)一切，11月7**突然開始交代作案細節(jié)，11月8**完成了全部四起**的口供。也就是說，那兩天是整起案件的轉(zhuǎn)折點。
而那兩天的錄音帶，消失了。
“老肖，那兩盤帶子最后一次被調(diào)閱是什么時候？”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傳來翻動紙張的聲音。“我查一下借閱記錄……最后一次登記是在1990年3月12日，調(diào)閱人是——陳國棟。”
又是1990年3月12日。
同一天。同一個人。同一批物證。
陳國棟感覺自己的頭皮在發(fā)麻。五年前的那一天，他到底做了什么？他為什么會同時調(diào)閱趙志成的DNA樣本和那兩盤關(guān)鍵的審訊錄音帶？他調(diào)走這些東西之后，又發(fā)生了什么？為什么他完全不記得這些事？
“老肖，你認(rèn)識我多少年了？”
老肖似乎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弄得有些意外，停頓了一下才回答：“從1981年你調(diào)到刑偵隊開始，我就跟你共事了。十四年了。”
“十四年。”陳國棟重復(fù)了一遍這個數(shù)字，“那你覺得，我會不會在五年前的那天，從物證庫里調(diào)走證據(jù)，然后把它們弄丟？”
這次老肖沉默的時間更長了。
“你不會。”老肖終于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沙啞，像是嗓子眼里卡了什么東西，“但那天之后沒多久，你請了一個月的假。你不記得了嗎？”
陳國棟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一個月的假。1990年3月之后。他不記得請過假，不記得為什么請假，不記得那一個月里他做了什么、去了哪里。
他的人生里，有一個月是空白的。
“老肖，你還記得我為什么請假嗎？”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嘆息。那嘆息很長，很重，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擠出來的。
“那時候你妻子剛?cè)ナ啦痪茫蠹乙詾槟闶侨ヌ幚韱适隆５慊貋碇螅麄€人變了很多。以前的你話多，愛開玩笑，從那天之后你就很少笑了。”老肖頓了頓，“你真的不記得了嗎？”
陳國棟握著話筒的手在微微發(fā)抖。
他記得妻子去世這件事。1990年2月，他的妻子趙素云在一場車禍中喪生，肇事司機逃逸，至今沒有抓到。那是他人生中最黑暗的一段時光，他當(dāng)然記得。但他不記得自己在妻子去世后請過一個月的假，不記得自己去過哪里、做過什么。他記憶中的1990年3月是一個巨大的黑洞，他知道那個月存在，但他不知道那個月里裝了什么。
“謝謝你，老肖。”他掛了電話。
他坐在椅子上，雙手交握放在桌面上，盯著桌上那盒錄像帶和那張照片。窗外的陽光越來越亮，霧氣已經(jīng)完全散去了，但辦公室里卻像籠罩著一層看不見的陰影。
他開始強迫自己去回憶。
1990年3月12日。那天他在做什么？那天是星期幾？天氣怎么樣？他穿了什么衣服？吃了什么？見了什么人？
一片空白。
他只記得那個月之前和之后的事情。2月，妻子出殯，他站在殯儀館的靈堂里，看著黑白遺像上趙素云微笑的臉，一滴眼淚都沒有流。3月，他想不起來。4月，他回到刑偵隊上班，所有人都用一種小心翼翼的目光看他，好像他是一個隨時會碎掉的瓷器。
那段空白的記憶里，到底藏著什么？
桌上的電話突然響了，把他從沉思中拽了出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法醫(yī)老孫的號碼。
“陳隊，有件事我得跟你說一下。”老孫的聲音有些急促，完全不像他平時那種慢條斯理的風(fēng)格，“我重新檢查了那具白骨，發(fā)現(xiàn)了一個之前沒注意到的東西。”
“什么東西？”
“她的牙齒。我在做齒模比對的時候，發(fā)現(xiàn)她的上顎右側(cè)第二前磨牙做過根管治療，填充材料是磷酸鋅水門汀。這種材料在港城八十年代初期很常見，但到了八十年代中期就被淘汰了。關(guān)鍵是，我在她的牙髓腔里提取到了牙髓組織的殘留物。”
陳國棟皺了皺眉：“牙髓組織殘留物能說明什么？”
“牙髓組織里有DNA。如果這個人活著的時候做過根管治療，牙髓腔里的組織在治療后就會被徹底清除，不會有殘留。除非——”老孫的聲音壓得更低了，“除非這個根管治療是在她死后做的。”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瞬。陳國棟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沉重而緩慢。
“你說什么？”
“我說，這個人的牙齒，是在她死后被人做了根管治療。也就是說，有人在**她之后，往她的牙齒里填充了某種東西。表面上看是根管治療的材料，但實際上——”老孫停頓了一下，“我拆開那顆牙齒的時候，在填充物下面發(fā)現(xiàn)了一個很小的空腔，空腔里藏著一樣?xùn)|西。”
“什么東西？”
“一顆膠囊。很小，大概只有米粒大小，外殼是蠟質(zhì)的，已經(jīng)完全硬化了。我把膠囊打開，里面是一張卷起來的紙，紙已經(jīng)變得很脆，但我用蒸汽熏軟了之后展開來看了一下。上面寫著四個字。”
陳國棟的呼吸停住了。
“哪四個字？”
“陳國棟收。”
電話那頭傳來老孫急促的呼吸聲。辦公室里日光燈管的嗡嗡聲突然變得震耳欲聾。陳國棟感覺自己的血液像是被什么東西凍住了一樣，從指尖開始一點一點地變冷。
一顆藏在死者牙齒里的膠囊。膠囊里有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他的名字。
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有人知道這具**會被挖出來，知道法醫(yī)會檢查她的牙齒，知道最終會有人打開那顆膠囊，看到那張紙條。這是一條穿越了十年的信息，從過去寄到未來，收件人是他。
而且，只有一種人會把信息藏在死者的牙齒里——一個對法醫(yī)學(xué)流程了如指掌的人。一個知道尸檢的時候法醫(yī)一定會檢查牙齒的人。一個知道磷酸鋅水門汀這種材料在八十年代中期就會被淘汰、因此可以用來精確判斷死亡時間窗口的人。
一個同行。
“老孫，那顆膠囊和那張紙條，除了你還有誰看過？”
“沒有別人。我發(fā)現(xiàn)的時候是中午，技術(shù)科的人都去吃飯了，我一個人在實驗室里做的。我意識到不對勁之后，馬上把東西收起來了，誰也沒告訴。”
“做得好。”陳國棟的聲音很平靜，但他的腦子正在以從未有過的速度運轉(zhuǎn)著，“你現(xiàn)在在實驗室嗎？”
“在。”
“我馬上過去。在我到之前，不要讓任何人進入實驗室。”
掛了電話，陳國棟把桌上的錄像帶和照片收進公文包，快步走出辦公室。走廊里遇到了正在往回走的**，**手里拿著一沓復(fù)印紙，是趙志成審訊錄音帶的目錄清單。
“陳隊，你去哪？”
“法醫(yī)實驗室。你跟我來。”
兩個人一前一后快步穿過走廊，下了樓梯，經(jīng)過一樓大廳，拐進通往法醫(yī)樓的連廊。連廊很長，兩邊的窗戶都開著，穿堂風(fēng)呼呼地吹，把**手里的復(fù)印紙吹得嘩嘩作響。
“老孫在**上發(fā)現(xiàn)了新東西。”陳國棟邊走邊說，聲音被風(fēng)吹得有些散，“一顆藏在牙齒里的膠囊，里面有一張紙條，寫著我的名字。”
**的腳步猛地頓了一下，隨即又跟了上來。“什么？”
“你聽清楚了。現(xiàn)在我需要你幫我做另一件事。”
“你說。”
“去查1990年3月，我到底做了什么。”陳國棟停下腳步，轉(zhuǎn)過身看著**。連廊的穿堂風(fēng)吹起他花白的頭發(fā)，露出額頭上深如刀刻的皺紋。他的眼睛里有一種**從未見過的光，不是憤怒，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近乎瘋狂的執(zhí)拗。
“從3月1日到3月31日，每一天，每一個小時，我見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做了什么。去查所有的記錄——電話記錄，行車記錄，住宿記錄，任何可能留下痕跡的東西。如果找不到官方記錄，就去找人。找所有在那段時間見過我的人，問他們我是什么樣子，我說了什么話，我看起來像什么。”
**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還有，”陳國棟轉(zhuǎn)過身，繼續(xù)往前走，“幫我約一個心理醫(yī)生。”
“心理醫(yī)生？”
“我想試試催眠。有些東西，我的腦子不肯告訴我，也許我的潛意識肯說。”
連廊盡頭是法醫(yī)樓的鐵門，陳國棟推門進去的時候，老孫已經(jīng)站在實驗室門口等著了。他的白大褂上沾著一些暗褐色的痕跡，不知道是血跡還是別的什么東西。他的臉色很不好看，眼圈發(fā)黑，像是好幾天沒睡過覺——事實上他從**出土那天起就沒怎么合過眼。
“進來。”老孫側(cè)身讓開門口，等兩人進去之后，反手把門鎖上了。
法醫(yī)實驗室不大，靠墻是一排不銹鋼操作臺，臺面上擺滿了各種儀器和試劑瓶。房間中央是一張解剖臺，臺面上鋪著藍色的一次性無紡布，那具白骨就擺放在上面，在冷白色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目。
老孫走到解剖臺前，拿起一把小鑷子，從一個小玻璃瓶里夾出一顆米粒大小的東西，舉到燈光下。那是一顆淡**的膠囊，表面已經(jīng)有些發(fā)暗，但整體保存完好。
“就是這顆。”老孫把膠囊放回玻璃瓶，又從另一個瓶子里取出一張薄如蟬翼的紙條，小心翼翼地展開，“紙條我處理過了，現(xiàn)在可以看了。”
陳國棟接過紙條。紙條很小，大概只有兩厘米見方，邊緣參差不齊，像是從什么東西上撕下來的。紙已經(jīng)變得很脆，但在老孫的處理下勉強可以展開而不碎裂。紙條上用極其細小的字寫著四個字——
陳國棟收。
筆跡和錄像帶標(biāo)簽上、照片背面的那行字一模一樣。工整，均勻，沒有一絲多余的顫抖。是同一個人寫的。
但這次，陳國棟注意到了一個之前沒有注意到的細節(jié)。
這個人的筆跡，有一種非常特殊的書寫習(xí)慣——“陳”字的右耳旁，最后一筆豎畫，在收筆的時候會微微向左傾斜。這不是一個常見的書寫習(xí)慣，而是一種肌肉記憶，一種很難刻意模仿的筆跡特征。
他見過這種筆跡。不是在這幾張紙上，而是在別的地方。在很多年前。
在哪里？
他閉上眼睛，在記憶的深海里拼命打撈。畫面像碎片一樣從眼前閃過——審訊室的燈光，案卷上密密麻麻的字跡，一份手寫的報告，一張?zhí)顚懙谋砀瘛Ｄ切┊嬅婺：⑵扑椤⒉煌暾窀糁粚幽ド安Ａг诳础?br>然后，一個畫面突然清晰了起來。
1985年，專案組辦公室。桌上堆滿了文件和照片，煙霧繚繞，每個人都在抽煙。他坐在桌前，手里拿著一支鋼筆，在一份文件上簽字。那份文件是一份**令，申請**趙志成住處的手續(xù)文件。
文件的申請人一欄，寫著一個名字。那個名字的筆跡，那個“陳”字的右耳旁，豎畫在收筆的時候微微向左傾斜。
那不是他寫的字。
那份**令的申請人，不是他。
那是誰？
陳國棟猛地睜開眼睛，把手里的紙條舉到燈光下，死死地盯著那個“陳”字。右耳旁的豎畫，收筆處微微向左傾斜。
一模一樣。
“老孫，1985年‘繡匠案’專案組的所有手寫文件，現(xiàn)在還有存檔嗎？”
老孫想了想：“大部分應(yīng)該都在檔案科。當(dāng)年的專案組文件，除了上交省廳的那部分，其余的都存放在檔案科的地下室里，和老肖管的那些卷宗在一起。”
“我要調(diào)閱全部。”陳國棟把紙條小心地放回玻璃瓶，“尤其是那些不是正式文件的手寫材料——便條，工作日志，草稿，任何可能有手寫字跡的東西。”
老孫和**對視了一眼。**低聲問：“陳隊，你在找什么？”
陳國棟沒有回答。他走到解剖臺前，低頭看著那具白骨。白骨的顱骨在燈光下泛著象牙色的光澤，眼窩深深凹陷，像是在凝視著什么。那雙手的指骨依然保持著蜷曲的姿勢，像是在向他訴說著什么。
“我在找一個死人。”他輕聲說。
**愣住了：“什么？”
陳國棟轉(zhuǎn)過身來，目光從**身上移到老孫身上，最后落在那顆淡**的膠囊上。
“我在找一個人。這個人，1985年就在‘繡匠案’專案組里。他參與了案件的偵辦，甚至可能是核心成員。他比我更早接觸到現(xiàn)場的每一條線索，每一份證據(jù)。他有能力在死者牙齒里藏一顆膠囊而不被任何人發(fā)現(xiàn)。他有能力在十年后，當(dāng)我以為一切都結(jié)束了的時候，把錄像帶和照片寄到我手上。”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空氣里。
“這個人，要么是兇手。要么，是和兇手有某種關(guān)系的人。”
“而這個人，從1985年開始，就一直在我身邊。”
實驗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不銹鋼操作臺上的儀器發(fā)出細微的嗡鳴聲，日光燈**的電流在無聲地流動。老孫和**都站在原地看著陳國棟，誰也沒有說話。
解剖臺上的白骨靜靜地躺著，它空洞的眼窩似乎也在看著什么。
陳國棟掏出煙，想點一根，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這里是法醫(yī)實驗室，不允許抽煙。他把煙盒攥在手心里，用力到指節(jié)發(fā)白。
“**，”他說，“你現(xiàn)在就去檔案科。把1985年‘繡匠案’專案組所有成員的名冊調(diào)出來，包括臨時抽調(diào)的人員、外聘的專家、做雜務(wù)的實習(xí)生。所有的人。”
“然后呢？”
“然后，”陳國棟把煙盒塞回口袋，“對照這份名冊，查一下這些人里面，誰在1990年3月前后行為異常。誰請了長假，誰調(diào)了崗，誰突然離開了港城，誰——死了。”
“死了？”**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半度。
“如果一個人知道太多不該知道的事情，有人會希望他永遠閉嘴。”陳國棟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法醫(yī)樓外面是一條窄巷子，巷子對面是老城區(qū)殘存的幾棟樓房，灰撲撲的外墻上爬滿了枯藤。他盯著那些枯藤看了幾秒鐘，忽然說了一句讓**和老孫都沒聽懂的話。
“你們有沒有想過，為什么是現(xiàn)在？”
“什么意思？”老孫問。
“那具**埋了十年。十年前，老城區(qū)還是住滿人的居民區(qū)，不可能大規(guī)模開挖。十年后，老城區(qū)拆遷，工地一挖就挖到了她。這不是巧合。寄錄像帶和照片的人，知道老城區(qū)會拆遷，知道**會被挖出來。他等這一天等了十年。”
陳國棟轉(zhuǎn)過身來，背對著窗戶，陽光從他身后照進來，把他的臉籠罩在一片陰影之中。
“十年前，他就在計劃今天。他算準(zhǔn)了一切——拆遷的時間，**的位置，法醫(yī)會檢查牙齒，我會看到紙條。他甚至算準(zhǔn)了我會怎么想，會怎么做，會走到哪一步。”
他的聲音在最后幾個字上出現(xiàn)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這個人，比我自己還要了解我。”
陳國棟把煙掐滅在已經(jīng)滿出來的煙灰缸里，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港城的晨霧正在慢慢散去，遠處的海面上出現(xiàn)了幾艘漁船的黑影。他的目光越過那些漁船，落在更遠的地方——那里是老城區(qū)的方向，那片拆遷工地所在的位置。
“DNA比對的結(jié)果，除了劉局，還有誰知道？”他問。
“法醫(yī)老孫，我，還有技術(shù)科的小林。”**掰著手指頭數(shù)，“老孫做事穩(wěn)妥，不會亂說。小林那邊我已經(jīng)交代過了，讓他暫時保密。劉局那邊——”
“劉局那邊我來處理。”陳國棟打斷了他，“你現(xiàn)在去做兩件事。第一，去檔案科找老肖，調(diào)出趙志成所有的審訊錄音帶，我要一份完整的拷貝。第二，去查林美珍的社會關(guān)系，重點查她有沒有兄弟姐妹，尤其是姐妹。”
“姐妹？”**愣了一下，“你是懷疑——”
“我什么也不懷疑。”陳國棟轉(zhuǎn)過身來，目光平靜地看著他，“我只是在排除可能性。”
**張了張嘴，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他點了點頭，轉(zhuǎn)身走了。
辦公室里又只剩下陳國棟一個人。
他從公文包里拿出那盒錄像帶和那張照片，在桌上并排擺開。錄像帶黑色外殼上的白色標(biāo)簽，照片背面的鋼筆字，還有今天早上剛收到的那封信——那個印著繡球花的白色信封。
繡球花。
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一件他以為早就無關(guān)緊要的事。
1985年“繡匠案”**名受害者——就是那個身上提取到未知DNA的受害者——被發(fā)現(xiàn)的時候，她的右手掌心握著一朵花。一朵已經(jīng)枯萎的繡球花。當(dāng)時專案組的人討論過這朵花的意義，有人說可能是兇手留下的標(biāo)記，有人說可能只是巧合，因為發(fā)現(xiàn)**的地方附近就有一叢繡球花。后來趙志成認(rèn)了罪，這個細節(jié)就被淹沒在了卷宗里，再沒有人提起過。
但現(xiàn)在，繡球花又出現(xiàn)了。
出現(xiàn)在一個信封的封口上。
這不是巧合。這是有人在告訴他：你忽略的東西，我替你記著。
陳國棟拿起電話，撥了檔案科老肖的號碼。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通，老肖沙啞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一種被打擾的不耐煩。
“老肖，是我。趙志成的審訊錄音帶，你找到了嗎？”
“找到了，在地下室最里面那排架子上，落了一層灰。”老肖說，“你要的拷貝我已經(jīng)讓小何在做了，估計下午能好。不過有件事我得跟你說一下。”
“什么事？”
“趙志成的錄音帶一共有四十二盤，但我核對了一下編號，少了兩盤。”
陳國棟的手指猛地攥緊了話筒。
“少了兩盤？哪兩盤？”
“1985年11月7日和11月8日的審訊記錄。那兩天的審訊是你親自做的，我記得很清楚，因為當(dāng)時是我做的錄音記錄。那兩盤帶子本來應(yīng)該在第17號和第18號的位置上，但現(xiàn)在是空的。”
陳國棟閉上眼睛，努力回想1985年11月7日和8日那兩天發(fā)生了什么。那兩天是趙志成認(rèn)罪的關(guān)鍵時刻——11月6日趙志成還在否認(rèn)一切，11月7**突然開始交代作案細節(jié)，11月8**完成了全部四起**的口供。也就是說，那兩天是整起案件的轉(zhuǎn)折點。
而那兩天的錄音帶，消失了。
“老肖，那兩盤帶子最后一次被調(diào)閱是什么時候？”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傳來翻動紙張的聲音。“我查一下借閱記錄……最后一次登記是在1990年3月12日，調(diào)閱人是——陳國棟。”
又是1990年3月12日。
同一天。同一個人。同一批物證。
陳國棟感覺自己的頭皮在發(fā)麻。五年前的那一天，他到底做了什么？他為什么會同時調(diào)閱趙志成的DNA樣本和那兩盤關(guān)鍵的審訊錄音帶？他調(diào)走這些東西之后，又發(fā)生了什么？為什么他完全不記得這些事？
“老肖，你認(rèn)識我多少年了？”
老肖似乎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弄得有些意外，停頓了一下才回答：“從1981年你調(diào)到刑偵隊開始，我就跟你共事了。十四年了。”
“十四年。”陳國棟重復(fù)了一遍這個數(shù)字，“那你覺得，我會不會在五年前的那天，從物證庫里調(diào)走證據(jù)，然后把它們弄丟？”
這次老肖沉默的時間更長了。
“你不會。”老肖終于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沙啞，像是嗓子眼里卡了什么東西，“但那天之后沒多久，你請了一個月的假。你不記得了嗎？”
陳國棟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一個月的假。1990年3月之后。他不記得請過假，不記得為什么請假，不記得那一個月里他做了什么、去了哪里。
他的人生里，有一個月是空白的。
“老肖，你還記得我為什么請假嗎？”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嘆息。那嘆息很長，很重，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擠出來的。
“那時候你妻子剛?cè)ナ啦痪茫蠹乙詾槟闶侨ヌ幚韱适隆５慊貋碇螅麄€人變了很多。以前的你話多，愛開玩笑，從那天之后你就很少笑了。”老肖頓了頓，“你真的不記得了嗎？”
陳國棟握著話筒的手在微微發(fā)抖。
他記得妻子去世這件事。1990年2月，他的妻子趙素云在一場車禍中喪生，肇事司機逃逸，至今沒有抓到。那是他人生中最黑暗的一段時光，他當(dāng)然記得。但他不記得自己在妻子去世后請過一個月的假，不記得自己去過哪里、做過什么。他記憶中的1990年3月是一個巨大的黑洞，他知道那個月存在，但他不知道那個月里裝了什么。
“謝謝你，老肖。”他掛了電話。
他坐在椅子上，雙手交握放在桌面上，盯著桌上那盒錄像帶和那張照片。窗外的陽光越來越亮，霧氣已經(jīng)完全散去了，但辦公室里卻像籠罩著一層看不見的陰影。
他開始強迫自己去回憶。
1990年3月12日。那天他在做什么？那天是星期幾？天氣怎么樣？他穿了什么衣服？吃了什么？見了什么人？
一片空白。
他只記得那個月之前和之后的事情。2月，妻子出殯，他站在殯儀館的靈堂里，看著黑白遺像上趙素云微笑的臉，一滴眼淚都沒有流。3月，他想不起來。4月，他回到刑偵隊上班，所有人都用一種小心翼翼的目光看他，好像他是一個隨時會碎掉的瓷器。
那段空白的記憶里，到底藏著什么？
桌上的電話突然響了，把他從沉思中拽了出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法醫(yī)老孫的號碼。
“陳隊，有件事我得跟你說一下。”老孫的聲音有些急促，完全不像他平時那種慢條斯理的風(fēng)格，“我重新檢查了那具白骨，發(fā)現(xiàn)了一個之前沒注意到的東西。”
“什么東西？”
“她的牙齒。我在做齒模比對的時候，發(fā)現(xiàn)她的上顎右側(cè)第二前磨牙做過根管治療，填充材料是磷酸鋅水門汀。這種材料在港城八十年代初期很常見，但到了八十年代中期就被淘汰了。關(guān)鍵是，我在她的牙髓腔里提取到了牙髓組織的殘留物。”
陳國棟皺了皺眉：“牙髓組織殘留物能說明什么？”
“牙髓組織里有DNA。如果這個人活著的時候做過根管治療，牙髓腔里的組織在治療后就會被徹底清除，不會有殘留。除非——”老孫的聲音壓得更低了，“除非這個根管治療是在她死后做的。”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瞬。陳國棟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沉重而緩慢。
“你說什么？”
“我說，這個人的牙齒，是在她死后被人做了根管治療。也就是說，有人在**她之后，往她的牙齒里填充了某種東西。表面上看是根管治療的材料，但實際上——”老孫停頓了一下，“我拆開那顆牙齒的時候，在填充物下面發(fā)現(xiàn)了一個很小的空腔，空腔里藏著一樣?xùn)|西。”
“什么東西？”
“一顆膠囊。很小，大概只有米粒大小，外殼是蠟質(zhì)的，已經(jīng)完全硬化了。我把膠囊打開，里面是一張卷起來的紙，紙已經(jīng)變得很脆，但我用蒸汽熏軟了之后展開來看了一下。上面寫著四個字。”
陳國棟的呼吸停住了。
“哪四個字？”
“陳國棟收。”
電話那頭傳來老孫急促的呼吸聲。辦公室里日光燈管的嗡嗡聲突然變得震耳欲聾。陳國棟感覺自己的血液像是被什么東西凍住了一樣，從指尖開始一點一點地變冷。
一顆藏在死者牙齒里的膠囊。膠囊里有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他的名字。
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有人知道這具**會被挖出來，知道法醫(yī)會檢查她的牙齒，知道最終會有人打開那顆膠囊，看到那張紙條。這是一條穿越了十年的信息，從過去寄到未來，收件人是他。
而且，只有一種人會把信息藏在死者的牙齒里——一個對法醫(yī)學(xué)流程了如指掌的人。一個知道尸檢的時候法醫(yī)一定會檢查牙齒的人。一個知道磷酸鋅水門汀這種材料在八十年代中期就會被淘汰、因此可以用來精確判斷死亡時間窗口的人。
一個同行。
“老孫，那顆膠囊和那張紙條，除了你還有誰看過？”
“沒有別人。我發(fā)現(xiàn)的時候是中午，技術(shù)科的人都去吃飯了，我一個人在實驗室里做的。我意識到不對勁之后，馬上把東西收起來了，誰也沒告訴。”
“做得好。”陳國棟的聲音很平靜，但他的腦子正在以從未有過的速度運轉(zhuǎn)著，“你現(xiàn)在在實驗室嗎？”
“在。”
“我馬上過去。在我到之前，不要讓任何人進入實驗室。”
掛了電話，陳國棟把桌上的錄像帶和照片收進公文包，快步走出辦公室。走廊里遇到了正在往回走的**，**手里拿著一沓復(fù)印紙，是趙志成審訊錄音帶的目錄清單。
“陳隊，你去哪？”
“法醫(yī)實驗室。你跟我來。”
兩個人一前一后快步穿過走廊，下了樓梯，經(jīng)過一樓大廳，拐進通往法醫(yī)樓的連廊。連廊很長，兩邊的窗戶都開著，穿堂風(fēng)呼呼地吹，把**手里的復(fù)印紙吹得嘩嘩作響。
“老孫在**上發(fā)現(xiàn)了新東西。”陳國棟邊走邊說，聲音被風(fēng)吹得有些散，“一顆藏在牙齒里的膠囊，里面有一張紙條，寫著我的名字。”
**的腳步猛地頓了一下，隨即又跟了上來。“什么？”
“你聽清楚了。現(xiàn)在我需要你幫我做另一件事。”
“你說。”
“去查1990年3月，我到底做了什么。”陳國棟停下腳步，轉(zhuǎn)過身看著**。連廊的穿堂風(fēng)吹起他花白的頭發(fā)，露出額頭上深如刀刻的皺紋。他的眼睛里有一種**從未見過的光，不是憤怒，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近乎瘋狂的執(zhí)拗。
“從3月1日到3月31日，每一天，每一個小時，我見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做了什么。去查所有的記錄——電話記錄，行車記錄，住宿記錄，任何可能留下痕跡的東西。如果找不到官方記錄，就去找人。找所有在那段時間見過我的人，問他們我是什么樣子，我說了什么話，我看起來像什么。”
**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還有，”陳國棟轉(zhuǎn)過身，繼續(xù)往前走，“幫我約一個心理醫(yī)生。”
“心理醫(yī)生？”
“我想試試催眠。有些東西，我的腦子不肯告訴我，也許我的潛意識肯說。”
連廊盡頭是法醫(yī)樓的鐵門，陳國棟推門進去的時候，老孫已經(jīng)站在實驗室門口等著了。他的白大褂上沾著一些暗褐色的痕跡，不知道是血跡還是別的什么東西。他的臉色很不好看，眼圈發(fā)黑，像是好幾天沒睡過覺——事實上他從**出土那天起就沒怎么合過眼。
“進來。”老孫側(cè)身讓開門口，等兩人進去之后，反手把門鎖上了。
法醫(yī)實驗室不大，靠墻是一排不銹鋼操作臺，臺面上擺滿了各種儀器和試劑瓶。房間中央是一張解剖臺，臺面上鋪著藍色的一次性無紡布，那具白骨就擺放在上面，在冷白色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目。
老孫走到解剖臺前，拿起一把小鑷子，從一個小玻璃瓶里夾出一顆米粒大小的東西，舉到燈光下。那是一顆淡**的膠囊，表面已經(jīng)有些發(fā)暗，但整體保存完好。
“就是這顆。”老孫把膠囊放回玻璃瓶，又從另一個瓶子里取出一張薄如蟬翼的紙條，小心翼翼地展開，“紙條我處理過了，現(xiàn)在可以看了。”
陳國棟接過紙條。紙條很小，大概只有兩厘米見方，邊緣參差不齊，像是從什么東西上撕下來的。紙已經(jīng)變得很脆，但在老孫的處理下勉強可以展開而不碎裂。紙條上用極其細小的字寫著四個字——
陳國棟收。
筆跡和錄像帶標(biāo)簽上、照片背面的那行字一模一樣。工整，均勻，沒有一絲多余的顫抖。是同一個人寫的。
但這次，陳國棟注意到了一個之前沒有注意到的細節(jié)。
這個人的筆跡，有一種非常特殊的書寫習(xí)慣——“陳”字的右耳旁，最后一筆豎畫，在收筆的時候會微微向左傾斜。這不是一個常見的書寫習(xí)慣，而是一種肌肉記憶，一種很難刻意模仿的筆跡特征。
他見過這種筆跡。不是在這幾張紙上，而是在別的地方。在很多年前。
在哪里？
他閉上眼睛，在記憶的深海里拼命打撈。畫面像碎片一樣從眼前閃過——審訊室的燈光，案卷上密密麻麻的字跡，一份手寫的報告，一張?zhí)顚懙谋砀瘛Ｄ切┊嬅婺：⑵扑椤⒉煌暾窀糁粚幽ド安Ａг诳础?br>然后，一個畫面突然清晰了起來。
1985年，專案組辦公室。桌上堆滿了文件和照片，煙霧繚繞，每個人都在抽煙。他坐在桌前，手里拿著一支鋼筆，在一份文件上簽字。那份文件是一份**令，申請**趙志成住處的手續(xù)文件。
文件的申請人一欄，寫著一個名字。那個名字的筆跡，那個“陳”字的右耳旁，豎畫在收筆的時候微微向左傾斜。
那不是他寫的字。
那份**令的申請人，不是他。
那是誰？
陳國棟猛地睜開眼睛，把手里的紙條舉到燈光下，死死地盯著那個“陳”字。右耳旁的豎畫，收筆處微微向左傾斜。
一模一樣。
“老孫，1985年‘繡匠案’專案組的所有手寫文件，現(xiàn)在還有存檔嗎？”
老孫想了想：“大部分應(yīng)該都在檔案科。當(dāng)年的專案組文件，除了上交省廳的那部分，其余的都存放在檔案科的地下室里，和老肖管的那些卷宗在一起。”
“我要調(diào)閱全部。”陳國棟把紙條小心地放回玻璃瓶，“尤其是那些不是正式文件的手寫材料——便條，工作日志，草稿，任何可能有手寫字跡的東西。”
老孫和**對視了一眼。**低聲問：“陳隊，你在找什么？”
陳國棟沒有回答。他走到解剖臺前，低頭看著那具白骨。白骨的顱骨在燈光下泛著象牙色的光澤，眼窩深深凹陷，像是在凝視著什么。那雙手的指骨依然保持著蜷曲的姿勢，像是在向他訴說著什么。
“我在找一個死人。”他輕聲說。
**愣住了：“什么？”
陳國棟轉(zhuǎn)過身來，目光從**身上移到老孫身上，最后落在那顆淡**的膠囊上。
“我在找一個人。這個人，1985年就在‘繡匠案’專案組里。他參與了案件的偵辦，甚至可能是核心成員。他比我更早接觸到現(xiàn)場的每一條線索，每一份證據(jù)。他有能力在死者牙齒里藏一顆膠囊而不被任何人發(fā)現(xiàn)。他有能力在十年后，當(dāng)我以為一切都結(jié)束了的時候，把錄像帶和照片寄到我手上。”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空氣里。
“這個人，要么是兇手。要么，是和兇手有某種關(guān)系的人。”
“而這個人，從1985年開始，就一直在我身邊。”
實驗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不銹鋼操作臺上的儀器發(fā)出細微的嗡鳴聲，日光燈**的電流在無聲地流動。老孫和**都站在原地看著陳國棟，誰也沒有說話。
解剖臺上的白骨靜靜地躺著，它空洞的眼窩似乎也在看著什么。
陳國棟掏出煙，想點一根，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這里是法醫(yī)實驗室，不允許抽煙。他把煙盒攥在手心里，用力到指節(jié)發(fā)白。
“**，”他說，“你現(xiàn)在就去檔案科。把1985年‘繡匠案’專案組所有成員的名冊調(diào)出來，包括臨時抽調(diào)的人員、外聘的專家、做雜務(wù)的實習(xí)生。所有的人。”
“然后呢？”
“然后，”陳國棟把煙盒塞回口袋，“對照這份名冊，查一下這些人里面，誰在1990年3月前后行為異常。誰請了長假，誰調(diào)了崗，誰突然離開了港城，誰——死了。”
“死了？”**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半度。
“如果一個人知道太多不該知道的事情，有人會希望他永遠閉嘴。”陳國棟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法醫(yī)樓外面是一條窄巷子，巷子對面是老城區(qū)殘存的幾棟樓房，灰撲撲的外墻上爬滿了枯藤。他盯著那些枯藤看了幾秒鐘，忽然說了一句讓**和老孫都沒聽懂的話。
“你們有沒有想過，為什么是現(xiàn)在？”
“什么意思？”老孫問。
“那具**埋了十年。十年前，老城區(qū)還是住滿人的居民區(qū)，不可能大規(guī)模開挖。十年后，老城區(qū)拆遷，工地一挖就挖到了她。這不是巧合。寄錄像帶和照片的人，知道老城區(qū)會拆遷，知道**會被挖出來。他等這一天等了十年。”
陳國棟轉(zhuǎn)過身來，背對著窗戶，陽光從他身后照進來，把他的臉籠罩在一片陰影之中。
“十年前，他就在計劃今天。他算準(zhǔn)了一切——拆遷的時間，**的位置，法醫(yī)會檢查牙齒，我會看到紙條。他甚至算準(zhǔn)了我會怎么想，會怎么做，會走到哪一步。”
他的聲音在最后幾個字上出現(xiàn)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這個人，比我自己還要了解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