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有根去世------------------------------------------，***被一陣咳嗽聲吵醒，李有根在炕沿上坐著，彎著腰，咳得直不起身。，一邊捶一邊說：“讓你少抽點煙，你就是不聽。”，臉憋得通紅，眼角掛著淚。“沒事，**病了?！保粗哪槺茸蛱旄伊耍齑桨l紫，喘氣的時候呼哧呼哧響。“爹，你去醫院看看吧。看啥看？花那個冤枉錢。”，穿上棉襖?！拔胰ノ柜R?！?，咳嗽聲還在院子里響著。 ，爹的咳嗽越來越重。有時候咳得整夜睡不著，就坐在炕上靠著墻，一直咳到天亮。，他不去，說快過年了，等過了年再說。，小年。，娘包了餃子，李有根吃了幾個，說吃不下，又去炕上靠著?！暗愠渣c吧。”
***端著碗站在炕邊。
李有根擺擺手。
“吃不下，你吃吧?！?br>***把碗放下，坐在炕沿上，李有根的臉瘦了一圈，眼窩凹進去，顴骨凸出來。
“爹，開春咱去醫院看看?！?br>李有根沒說話，閉著眼睛靠著墻。胸口一起一伏，呼哧呼哧響。
過了好一會兒，李有根睜開眼睛，看著***。
“建國，你跟舅舅學開車的事，我跟他說好了，明年開春，你去找他?！?br>“嗯?！?br>“學開車要用心，別像在家一樣，干啥都心不在焉的。”
“嗯。”
“開車是手藝，有手藝的人，到哪兒都餓不死?！?br>“嗯。”
李有根又閉上眼睛，不說話了。
臘月二十七，李有根起不來了。李建兵去鎮上請大夫，大夫來看了，說是肺上的毛病，得去縣醫院。
李建兵借了錢，用板車把李有根拉到縣醫院。
***沒去，在家陪娘，娘坐在炕上，不說話，也不做飯，***也不知道該說什么，就坐在門口，看著院子里的馬車。
老青馬站在槽邊，頭低著，一動不動。
臘月二十九，李建兵回來了，一個人回來的。
王雪英看著他，沒說話。
“娘，爹走了。”
王雪英的身子晃了一下，扶住門框。
“咋走的？”
“大夫說是肺病，拖太久了?！?br>王雪英沒哭，就那么站著，扶著門框，***也沒哭，站在娘旁邊，看著大哥，大哥的眼睛紅紅的，臉上有兩道干了的淚痕。
“人呢？”娘問。
“在縣醫院，明天拉回來?！?br>那天晚上，王雪英坐在炕上，一夜沒睡，***也睡不著，聽著外面的風聲，聽著娘偶爾吸鼻子的聲音。
李有根沒等到他學開車。
臘月三十，李有根下葬，埋在村后的坡地上，頭朝著南邊，墳是新土，在雪地里黑乎乎的一堆。
李建兵燒了紙錢，李建黨放了鞭炮，***跪在墳前，磕了三個頭。
“這就是爹的一輩子?！崩罱ūf了一句。
紙錢燒完了，灰燼被風刮起來，飄得到處都是。
后來，許多傍晚時分，***的娘時常扶著門框，一站就是一個鐘頭。
***會走上去，勸勸娘。
“坐著歇歇吧娘?！?br>“你爹這輩子……”娘開口了，聲音沙啞，像什么東西卡在喉嚨里，“你爹這輩子，沒享過一天福?！?br>***站在門口，不知道該進去還是該出去。
“你爹三歲沒了爹，五歲沒了娘，跟著他大伯長大，大伯家孩子多，顧不過來，他從小就干活，放牛、割草、拾柴火，啥都干，十幾歲就給生產隊趕馬車，一趕就是二十年?！?br>“生產隊散的時候，人家都挑好東西，他就要了那匹老青馬和那輛車，我說你傻啊，要那破車干啥？他說，這馬跟了我十幾年，我不能讓它去別人家受罪?！?br>***想起那匹馬，想起爹的手放在馬背上的樣子。
“你爹這輩子，就會趕馬車，就會種地，就會賣地瓜，他不會說話，不會來事兒，不會跟人爭，劉莊那個收地瓜的，年年壓價，他年年去，我說你換個人家賣，他說，換啥？換個人家也一樣，咱沒有討價還價的本錢?！?
王雪英說到這里，停了一下，吸了吸鼻子。
“年輕的時候，他也有脾氣。有一年，生產隊的會計多扣了工分，他去找人家吵架，吵贏了，工分補回來了，回來以后高興得跟啥似的，說，咱也不是好欺負的，可是后來，脾氣就沒了，不是沒了，是不敢有了，三個兒子要養，老婆孩子要吃飯，他拿啥跟人硬？”
李建兵在身后咳嗽了一聲。
娘沒理他，繼續說。
“你爹這輩子，最對不住的就是他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舍不得看病，那年你二哥發高燒，他半夜背著去鎮上，走了二十里路，回來的時候，腳底磨了兩個血泡，他一聲沒吭，前年你大哥要蓋房，他把攢了五年的錢全拿出來了，說是當爹的該給的。我說你留點，他說，兒子要緊?！?br>“他這輩子，就盼著你們三個有出息。你大哥二哥種地，他覺得也行，餓不死就行。你，他想讓你學開車。他說，建國腦子活，學個手藝，以后能比我們強。”
“他跟我說過，等建國學會開車，掙了錢，買了房子，娶了媳婦，他就啥也不管了，天天在家曬太陽。我說你就會想，他說，想還不行？”
**聲音終于顫了一下。
“他這輩子，就是想得太多，做得太多，啥也沒落下。”
天黑了，屋里沒點燈，只有院子里的雪映進來一點白光。
王雪英坐在黑影里，靠著枕頭，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