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拂柳時時維二月，春寒料峭。

江南的春，總是來得悄無聲息。

一場細雨過后，河畔的柳枝悄然抽出了嫩芽，嫩綠如眉，輕拂水面，仿佛在試探這世間的第一縷暖意。

晨霧未散，薄紗般籠著小城，青石板路濕漉漉的，映著天光，宛如一條條蜿蜒的銀帶。

林府后園，一株老柳樹佇立在池邊，枝條垂落，隨風輕擺。

樹下，一名少女正蹲在石階上，手中握著一截柳枝，輕輕在泥地上畫著什么。

她名林婉柔，年方十西，是前翰林學士林致遠的獨女。

母親早逝，父親被貶嶺南，如今府中僅余她與祖母相依。

雖家道中落，卻依舊掩不住她一身清雅氣度——眉如遠山，目若秋水，一襲素色襦裙，未施粉黛，卻自有一段**態度。

“婉柔，你又在畫些什么？”

一道清潤的聲音自身后傳來。

她回頭，見一少年緩步走來，手中提著一只青竹藥籃，籃中盛著幾株剛采的草藥，還帶著露水。

他名蕭景淵，年十五，是兵部尚書蕭遠之的嫡子。

自幼隨母居于江南養病，與林府為鄰，與婉柔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他生得玉面朱唇，眉目清朗，一襲月白長衫，外罩石青比甲，腰間懸一枚青玉佩，上刻“靜淵”二字。

他性子沉靜，不喜喧鬧，卻極擅醫術，常為婉柔調制安神香、養顏膏，也常在她情緒低落時，默默陪在身側。

婉柔笑了笑，將地上的畫輕輕抹去：“沒什么，只是隨便畫畫。”

蕭景淵走近，低頭一看，卻見泥地上依稀可辨一個“柳”字，旁邊還畫著一株柳樹，樹下站著兩個小人，一高一矮，手牽著手。

他眸光微動，卻只輕聲道：“柳樹發芽了，我采了些柳芽，回去給你煮茶。”

“柳芽茶？”

婉柔站起身，拍了拍裙擺，“苦不苦？”

“微苦，卻清心。”

他將藥籃遞給她看，“你這幾日睡不安穩，喝些柳芽茶，可安神。”

她接過籃子，指尖不經意觸到他的手背，微涼。

她心頭一跳，忙收回手，低聲道：“謝你。”

兩人并肩往回走，穿過回廊，繞過假山。

園中梅花己謝，新葉初生，春意漸濃。

“昨日我聽祖母說，謝家那位新科解元，要來府上拜會。”

婉柔忽然開口。

蕭景淵腳步微頓，隨即恢復如常：“謝云朗？

聽說他詩才出眾，年少有為。”

“是啊，”婉柔望著天邊初升的朝陽，“他說要在詩會上設‘柳題’，邀江南才子共賦。”

蕭景淵淡淡一笑：“他倒喜歡熱鬧。”

婉柔側首看他：“你不喜熱鬧，可會去？”

“若你去，我便去。”

他語氣平靜，仿佛只是說一件尋常事。

婉柔心頭微動，卻未再言。

三日后，詩會。

“秋吟社”設于城南“聽雨軒”，臨水而建，軒外一池**，柳絲輕拂。

當日賓客云集，皆是江南才俊。

婉柔一襲素色羅裙，發間僅簪一支白玉簪，清麗如初雪。

她步入軒中，眾人皆為之側目。

蕭景淵早己在座，見她來，起身相迎，將她引至靠窗的位置，親自斟了一盞熱茶：“春寒未散，先暖暖身子。”

婉柔接過，輕聲道謝。

忽而，軒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伴著清朗笑聲：“久聞林小姐才情，今日得見，果然如柳拂風，清雅動人。”

眾人回頭，見一青衫男子踏步入內，手持折扇，眉眼帶笑，風姿翩然。

正是謝云朗，新科解元，年方二十，出身寒門，卻才名遠播。

他目光落在婉柔身上，笑意更深：“在下謝云朗，冒昧請教——若以‘柳’為題，林小姐當如何賦詩？”

婉柔抬眸，見他眼中有光，如星子落水，竟讓她一時語塞。

蕭景淵卻己開口：“謝公子，詩貴自然，何必強人所難？”

謝云朗一笑：“非是強求，只是心向往之。”

婉柔深吸一口氣，輕聲道：“昔我往矣，楊柳依依。

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詩成，滿座皆靜。

謝云朗眼中閃過驚艷：“好詩！

情真意切，令人動容。”

蕭景淵卻只是靜靜看著她，眸光深邃，似有千言萬語，終歸沉默。

夜深，宴散。

婉柔獨自走在回廊上，月色如水，柳影婆娑。

忽聽身后腳步聲，回頭，見蕭景淵執燈而來。

“我送你。”

他道。

她點頭，與他并肩而行。

“你今日的詩……”他忽然開口，“是為誰而作？”

婉柔一怔：“不過隨感而發。”

“是嗎？”

他輕笑，“可我聽出，你在想一個人。”

她不語。

他也不再問，只將手中燈籠微微抬高，為她照亮前路。

風起，柳枝輕搖。

他忽然道：“柳樹最是堅韌，縱被折枝，來年仍發新芽。

它不爭不搶，卻始終立于水畔，守著一方土地。”

婉柔停下腳步：“你總說柳，你可知，柳也隨風而動，未必只守一地？”

蕭景淵看著她，眸光如星：“可若風停了呢？

柳枝終會垂下，回到它生長的地方。”

她心頭一顫。

他卻己轉身，將燈籠遞給她：“夜深了，早些歇息。”

說罷，他轉身離去，背影沉靜如松。

婉柔望著他遠去的身影，手中燈籠的光暈在夜色中漸漸模糊，心頭卻有一處，悄然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