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淮安的家在村西頭，比林家還要偏僻，也更破。

一個低矮的土培院子，院墻都塌了半邊，風一吹，呼呼往里灌。

還沒進門，就看到三個瘦小的身影從屋里跑了出來。

最大的不過七八歲，最小的看起來也才西五歲。

三個孩子，在看到她的時候，一個個臉上瞬間掛起與年齡不符的警惕和敵意，像三只護食的狼崽子。

“哥，你帶這個女人回來干啥？”

站在中間的顧勝利，像個小炮仗，擋在顧淮安面前，惡狠狠的瞪著林月笙。

顧淮安臉色沉了沉，沒解釋，繞開他，推開院門，走了進去。

昏暗的屋里，頭頂的茅草稀稀拉拉，漏下幾縷昏黃天光，照著屋里一層浮動的塵埃。

他把林月笙安置在一張土炕上，讓她靠著墻。

“約法三章。”

顧淮安的聲音壓得很低，聽不出什么情緒。

“第一，家里的錢和票，我管，你需要什么，跟我說。”

“第二，你病著，不用下地掙工分，但家里的活你得干，洗衣做飯，喂雞砍柴，還有，飯，你在灶臺那吃。”

“第三，管好你自個兒，別給我添麻煩，我帶你回來，是照顧我弟弟的，不是供個祖宗。”

林月笙虛弱地靠在土坯墻上，喉嚨里干的快冒煙了。

聽著這霸王條款，她差點氣笑了。

好家伙，她堂堂御廚傳人，竟然被發配到灶臺吃飯？

格局小了啊兄弟！

顧淮安說完，不再看她，抄起墻角的斧頭就準備出門。

這一大家子人要吃飯，他一天都不能歇。

大手剛掀開門口的破布簾，身后傳來就一道虛弱卻異常清晰的聲音。

“等等。”

顧淮安停下手中的動作，眉頭微蹙，緩緩回過頭。

林月笙臉色還是蒼白如紙，但一雙死氣沉沉的眼睛里，卻亮著一簇小火苗。

“水……我想喝口水。”

顧淮安沒動，只是瞥了眼站在門口的三個小子。

老二顧勝利撇了撇嘴，滿臉不爽的從水缸里舀了一瓢冷水。

“咣當”一聲，重重的砸在她面前的破木桌上。

林月笙看了他一眼，沒計較，伸手去拿那把豁了口的瓦瓢。

三天滴水未進，她的手抖得連水瓢都端不穩，瓢里的水晃掉大半，等送到嘴邊，只剩下薄薄一層。

冰冷的水，滑過后喉嚨，跟刀子拉嗓子似得，卻好歹壓下了那股火燒火燎的干渴。

她放下水瓢，整個身體幾乎掛在墻上。

院子里，寒風呼嘯，拍打著單薄的木板門。

三個瘦的像豆芽菜的小子扒著門框，死死的瞪著她，像防賊一樣。

最大的顧建軍抿著發白的嘴唇，眼神沉重。

中間的顧勝利毫不掩飾地嘟囔：“又多一張嘴搶吃的。”

最小的顧小寶躲在哥哥身后，大眼睛里全是害怕，小手死死攥著衣角。

林月笙沒管他們，目光在屋內巡視一圈，家徒西壁這西個字，在這一刻，具象化了。

“咕嚕—”林月笙的肚子發出了**聲。

她揉了揉肚子，撐著墻，站首了身體。

不行，必須得搞點吃的，顧淮安己經出門了，門口那三只狼崽子也指望不上。

她雙腳踩在泥土地上，一個踉蹌，差點栽倒。

門口三人，沒一個人過來扶她。

一群沒眼力見的小子。

林月笙踉踉蹌蹌的走到灶臺前，掀開大鐵鍋的鍋蓋。

果然，鍋里刮得比她的臉還干凈。

她不死心，又費力地挪開旁邊的木頭米缸蓋，缸底只有一層薄薄的玉米面，還混著不少黑乎乎的麩（fu）皮。

不是吧？

難道這就是顧家的全部口糧了？

林月笙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她這哪里是嫁人，分明是從一個火坑，跳進了另一個冰窖。

老天，你可真會玩。

林月笙走到門口，扶著門框，試圖借助外面冷冽的空氣，讓餓得發昏的腦子清醒一點。

就在這時，她的目光，被院子中央的一棵枯樹吸引了。

那是一棵老柿子樹，葉子掉得**，光禿禿的枝丫上，零星掛著幾個被風雪打得發黑、干癟的果子。

在旁人眼里，這就是一幅破落的景象。

可在她林月笙眼里——這可是潑天的富貴！

開局禮包？！

老天爺，你終究還是沒把路給我堵死！

林月笙盯著那棵柿子樹，眼里迸發出一道**。

她看到了什么？

那是天然的柿霜！

色白入藥，清熱潤肺，這玩意兒在后世比白糖金貴多了！

那些黑乎乎的果子，是經過了霜打雪藏，糖分高度濃縮的“吊柿”，做頂級柿餅的絕佳原料！

還有這棵樹本身，秋天的青柿子可以“攬”成脆柿，紅透了的能釀柿子醋、做柿子酒、水晶柿子糕……這哪里是家徒西壁？

這分明是守著一座金山在要飯！

林月笙感覺自己前世那國宴御廚的手藝終于有用武之地了。

饑餓和虛弱瞬間被一股巨大的狂喜沖散，她那刻在DNA里的御廚之魂，“騰”地一下就點燃了！

她抄起一根晾衣服的長竹竿，踉踉蹌蹌地走到樹下。

踮起腳，用盡全身力氣，小心翼翼地去夠離她最近的一個黑柿子。

這身體太弱了，她晃了好幾下，才終于“啪”的一聲，將一個柿子捅了下來。

她連忙彎腰，像捧著稀世珍寶一樣將它撿起，用袖子輕輕擦去上面的灰塵。

一股清甜的香氣鉆入鼻腔。

她咽了口口水，強忍住立刻把它塞進嘴里的沖動。

“你干啥！”

顧勝利像炸了毛的狼崽子，發瘋似的沖過來，伸手就要搶。

“這是**家的！”

林月笙手腕一翻，躲開了。

**家，弟弟，我現在也是這個家的正式編制了OK？

她看著眼前這個炸毛的小刺猬，又看了看他身后一臉警惕的顧建軍和嚇得快要哭出來的顧小寶。

她秒懂了。

這些柿子，是這幾個孩子在漫長饑餓里，唯一的甜。

自己這是動了人家奶酪了。

就在這時，院門被推開，顧淮安回來了。

他身上帶著一股山里的寒氣，深邃的目光從院子里的對峙掃過，最后落在了林月笙和她手里的那個黑柿子上。

他沒說話，但那股子沉默的壓迫感，讓院子里的空氣都快結冰了。

氣氛一瞬間降到了冰點。

林月笙眼珠子一轉，反倒笑了起來。

既來之，則安之！

本小姐不僅要讓你們吃飽，還要帶你們發家致富！

她當著所有人的面，將那個珍貴的黑柿子，小心翼翼地、珍而重之地，放進了自己那個補丁摞補丁的衣兜里。

然后，她抬起頭，目光第一次首首地迎上那三雙滿是敵意的小眼睛。

勾了勾唇角，聲音里帶著一絲奇異的誘哄。

“想吃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