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時光------------------------------------------。窗簾只拉了一半，午后的光從縫隙里擠進來，在地板上鋪成窄窄一道。灰塵在光里浮著。。葉子被風翻動，光影在地板上晃。蟬鳴從槐樹深處傳出來，一聲接一聲。八月底的**，暑氣還沒散干凈，但風里已經開始帶上一點干燥的涼意。。墻上貼著元素周期表的海報，邊角翹起來。書桌上攤著沒寫完的暑假作業，筆擱在本子上。書架的玻璃門映著窗戶的光，把屋子里的東西模模糊糊倒映出來。，拇指在屏幕上劃動。新聞客戶端里擠滿了推送，一條疊一條。他劃過去，又劃回來，點進一條標紅的置頂消息。，措辭謹慎。“關于近期不明原因發熱病例的通報專家表示尚無證據表明建議公眾保持良好衛生習慣”。他把這些詞一個一個拆開讀，每個零件都光鮮，拼在一起總覺得有什么地方對不上。。初起高熱，體溫升至三十九度以上，伴隨劇烈頭痛和肌肉痙攣。這個階段持續六到八小時。之后體溫不降反升，病毒向全身擴散，皮膚出現暗紅色斑塊，眼球結膜充血。，措辭變得含糊。“神經系統癥狀行為異常定向力障礙”。這些詞像一排被翻過來的撲克牌，背面朝上。陳成讀得懂這種含糊。**媽都是搞生命科學的，從小飯桌上就塞滿了這種詞匯。當科學家開始用形容詞堆砌的時候，往往不是因為他們知道得太多，而是知道得還不夠。：各國科學家已聯合開展疫苗研發，疫情將很快得到控制。請廣大網民不信謠，不傳謠。他把這幾個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退出去，打開了另一個軟件。。播放量過千萬。他點開之前看了一眼縮略圖，畫面很暗，地面上一團模糊的陰影。。鏡頭晃了一下，對準一個躺在人行道上的男人。白人，三四十歲，深藍色連帽衫。側躺著，蜷縮的姿勢，身體在抖。畫外音傳出來，英語，中西部口音。“嘿，伙計，你還好嗎？需要幫忙嗎？”。抖動幅度越來越大，肩膀一聳一聳往上頂。“我覺得他在抽搐。你拍著了嗎？拍著呢。你別靠太近，老兄。沒事，可能就是喝多了。”說話的男人蹲下去，拍了拍那個人的肩膀。“嘿，醒醒。”。像機器拔了電源。蹲著的男人回過頭，朝鏡頭笑了笑：“看，沒事——”
地上那個**了起來。整個人從地面彈射而起，撲進蹲著的男人懷里。兩個人滾到地上，鏡頭劇烈晃動，畫面變成一團模糊的色塊。尖叫聲同時炸開，一個又尖又長，一個悶在喉嚨里。
畫面晃到人行道上。一只手的特寫，指甲縫里全是深色的東西。然后是臉。撲上去的男人張著嘴，牙齒咬進了另一個人的肩膀，血從嘴角溢出來。
“****——松口！”
拍攝者在往后退。畫面劇烈晃動，地面，天空，路燈桿，一只運動鞋。然后鏡頭仰倒，定格在天上。灰藍色的傍晚天空，云層壓得很低。視頻結束，最后三秒是喘息聲，和一句帶著哭腔的“操”。黑屏。
陳成盯著黑掉的屏幕，盯了很久。手機的光映在他臉上，表情沒怎么變，呼吸也沒亂，但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一點。他把視頻又看了一遍，然后退出去，轉發到三人的群里。
“你們看看這個。”
消息發出去，幾秒后鏈接旁邊跳出一個紅色感嘆號。鏈接被屏蔽了。王也回了一個“？”，陸銘回了一個“打不開”。陳成盯著那個紅色感嘆號，嘴角扯了一下。
“應該是內容過于血腥被封了。一個老美被咬了，咬人的那個看著不太對勁。”
王也回了一個“**”的表情包。陳成又打字：“下午過來的時候帶包利群。上次那包還剩兩根，不夠。”
陸銘隔了幾秒才回：“……行吧。”
“別又讓你媳婦聞出來。”王也***，“上回你那外套上的煙味，蘇敏聞了一下臉就黑了，你忘了我可沒忘。”
“滾。”
陳成看著屏幕笑了一下。他打了一行字，正準備發出去，手機震了一下。來電顯示：爸爸。
他接起來。“爸。”
電話那頭的聲音壓得比平時低，語速也快了。他父親陳遠志平時說話永遠是勻速的，搞科研養出來的習慣。今天那個勻速沒了。
“小成，看新聞了嗎。”
“看了。”
“**讓我問你，這兩天有沒有發燒。”
“沒有。”陳成頓了一下，“爸，你跟我說實話，那個病毒——”
“我跟你說實話。”陳遠志的聲音沉下去，“我和**這邊的樣本數據，比新聞上公布的要往前多走至少四十八小時。四十八小時是什么概念你明白嗎？這個病毒的復制速度——”
他停了一下。電話里傳來翻紙的聲音，然后是***林知意壓低的嗓音，說了句什么。
“**讓我別嚇你。總之，你和**妹這兩天減少外出。家里冰箱是滿的吧？”
“滿的。”
“好。我們這邊可能一時半會回不去。你照顧好**妹。”
電話那頭換了一個聲音。林知意接過來，語速比陳遠志更快，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兒子，媽媽長話短說。實驗室這邊走不開，**說的四十八小時是保守估計，實際上可能更短。你聽好，不管新聞說什么，你記住一點：如果發現身邊有人體溫突然升高，不要靠近。不是開玩笑。”
陳成握著手機的手指又收緊了一點。
“知道了，媽。你們那邊——”
“我們這邊你不用擔心，實驗室的防護等級比你想象的高。你照顧好你自己和好好。把家里的藥箱翻出來，退燒藥放最上面。”
“好。”
林知意沉默了一秒。那一秒里，語速飛快的女科學家忽然變回了一個普通的母親。
“自己小心。”
“媽，你們也小心。”
電話掛了。陳成把手機從耳邊拿開，屏幕退回到桌面。壁紙是一張全家福，四個人站在海邊，父親的手搭在他肩膀上，母親攬著妹妹，妹妹沖鏡頭比了一個V。那天風很大，所有人的頭發都被吹得亂七八糟。
他還沒從那張照片上移開目光，房門被推開了。陳好站在門口。她穿著一件寬松的白T恤，下擺垂到大腿中間，露出一雙又直又長的腿。頭發沒扎，黑得像潑墨，散在肩膀兩側，發尾微微打著卷。臉上帶著剛睡醒的迷瞪，左臉頰壓出一道枕頭印子。她靠在門框上，抬手揉眼睛，袖子滑下去，露出細細的手腕。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哥，你是不是忘了看時間。”
陳成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一點四十七。下午第一節課是兩點十分。
“沒忘。”
“你每次都這么說。”陳好打了一個哈欠，毫不遮掩，嘴張得大大的，走進來一**坐在他床邊，床墊彈了一下。“每次都說沒忘，每次都是踩著鈴進教室。你知不知道老周看你的眼神，跟看一塊扶不上墻的爛泥似的。”
老周是他們的班主任。陳成沒接話，把手機遞給她。陳好接過去，低頭看了幾秒。屏幕上還是那條新聞推送，她的目光在標題上停了一下，然后往下劃，劃得很快。但劃到癥狀描述那段的時候，拇指的速度慢了一拍。她把手機還給他，聳了聳肩。
“所以呢？跟我們有關系嗎？”
“爸剛才打電話了。”
陳好歪過頭看他，等著下文。
“他說他們那邊的數據比新聞快四十八小時。”
陳好眨了眨眼睛。那雙眼睛跟陳成很像，瞳仁顏色偏淺，光照進去的時候會變成透明的琥珀色。此刻那雙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緒，但她沒有再聳肩了。
“四十八小時。”她重復了一遍這個數字，聲音里的困意忽然淡了很多，“那不就是——”
兩個人的手機同時震了。一模一樣的提示音重疊在一起。陳成低頭看自己的屏幕，陳好從短褲口袋里摸出手機。是一條官方推送，格式跟之前那些“不信謠不傳謠”的通報一模一樣，措辭卻完全變了。
“請廣大市民即日起減少非必要外出。建議各家庭根據實際需求，適當儲備生活物資。后續通知將陸續發布。”
客廳里的電視開著，聲音從門縫里隱約飄進來。新聞臺的女主播正在念稿子，聲音平穩，但稿子的內容跟手機上的推送如出一轍。她把“適當儲備”四個字念得很輕。
陳好把手機翻過來扣在腿上，看著陳成。槐樹的枝葉在窗外晃了一下，光影在地板上搖了一搖。蟬鳴還在響，不知疲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