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下雨了------------------------------------------。高二樓在東邊，高三樓在西邊，兩棟樓之間隔著一個花壇和一條種滿梧桐的水泥路。花壇里的月季開得正盛，紅的白的擠成一團，花瓣邊緣開始發焦卷曲。，回過頭沖他擺了擺手，動作很隨意，像趕一只不存在的蚊子。“放學等我。知道了。”。白T恤的下擺被風掀起來一角，又落下去。馬尾辮在肩胛骨之間晃來晃去。梧桐樹影一塊一塊地從她身上滑過去。，直到她的身影被高二樓的玻璃門吞進去，才轉身往自己那棟樓走。。兩個人站在一樓大廳的公告欄前面，沒看公告，臉朝著他的方向。王也的手插在校褲口袋里，平時那副吊兒郎當的松弛勁兒不見了。陸銘站在他旁邊，肩膀寬厚，站在那里像一堵沉默的墻。“怎么了？”陳成走過去。。陸銘沒說話。王也轉回來，喉結動了動。“清零死了。”。梧桐葉從他腳邊卷過去。“什么？上午**來接她去醫院，燒一直退不下來。”王也的聲音比平時低，“下午一點多叫的救護車。從她家小區出來，經過校門口出去第二個紅綠燈，一輛大貨車從側面撞上來。”。風從走廊里灌進來，把公告欄上貼的通知吹得嘩嘩響。“整輛車都扁了。救護車司機、護士、清零、**。當場。”
陸銘在旁邊開口了，聲音悶悶的：“說是急性腸胃炎。燒到四十度，上吐下瀉，**嚇壞了。”
急性腸胃炎。陳成在心里把這四個字過了一遍。上午數學課上清零被兩個女生架出去的時候，他聞到了一股味道。不是腸胃炎的味道，是一種更冷的、更深的腥。
他沒說這個。
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公告欄的玻璃上映出他的臉，模模糊糊的。
陳成忽然想到一件事。上午清零被扶出去的時候，經過他旁邊，她的頭發遮住了臉，只露出一小截下巴。皮膚的顏色不對，不是發燒那種潮紅，是一種灰敗的白。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見她。
他跟她不熟。兩年同窗，說過的話加起來可能不超過二十句。但他在這個班上坐了兩年，每一天她都坐在那里。現在那個座位上沒人了。永遠沒人了。
陳成能感覺到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東西在往下沉，很慢，像一塊石頭沉進深水里。他今年十八歲，剛成年。心思再縝密，也架不住“死”這個字第一次離他的生活這么近。
“那個貨車司機呢。”他開口，“酒駕？還是——”
“不是。”王也搖頭，“聽說那個司機感染了病毒。A-V-3，**剛公布的命名。全稱是Anger Virus Type 3，翻譯過來是暴怒病毒三型。”
陳成挑了一下眉。這個動作很輕，眉骨往上抬了不到半厘米，然后落回去。
“今天上午剛命名的。”王也把手機掏出來劃了兩下，遞給他看，“說是一種新型的嗜神經性病毒，感染后期就是咬人，攻擊性呈指數級上升。”
陳成沒看手機。他在想別的事。又是這個病毒。這幾天打開手機屏幕上全是這個詞。最開始是**在傳，他以為那是***，隔著太平洋，隔著整個歐亞**。現在這個病毒到了**。傳播速度這么快嗎？
他還沒來得及往下想，廣播響了。整棟教學樓天花板上的喇叭同時發出刺耳的電流聲。走廊里走動的人都停了下來，教室里的聲音一層一層地靜下去。
“緊急通知。緊急通知。”
政教處主任老邱的聲音，平時慢條斯理，今天語速快了將近一倍。
“接上級部門通知，我市已發現Anger Virus三型病毒感染病例。從即刻起，**第二中學實行緊急封閉管理。所有在校人員不得離開校園。校門已上鎖。食堂將免費供應三餐。任何人不得**外出，違者嚴肅處理。”
喇叭里的聲音停了一秒。電流聲還在嗡嗡地響。
“重復一遍。即刻起，全校封閉。任何人不得外出。”
電流聲斷了。教學樓安靜了大約兩秒鐘，然后炸了。隔壁班最先鬧起來，有人拍桌子，有人拔高了嗓門喊“**封校”。然后是走廊對面的班級，再然后是自己班。前門后門同時被撞開，有人沖出來趴在欄桿上往校門的方向看，有人掏出手機開始打電話。
“媽，學校封了——對，不讓出去——”
“假的吧？什么病毒啊這么嚴重？”
“我作業還在家里沒帶！”
“你還有心思管作業？”
“清零是不是就是那個——”
這句話只起了個頭，說的人自己把后半截吞回去了。
陳成靠在走廊的欄桿上。陽光還是那么好，梧桐葉還在翻過來翻過去。封校了。封校意味著外面的人進不來，里面的人出不去。爸在北京，媽在北京，他們在實驗室里。媽說“我們這邊可能一時半會回不去”。爺爺奶奶在**，隔著一個太平洋。陳好在東邊的教學樓里，隔著一個花壇和一條種滿梧桐的路。
他得去找她。這個念頭從腦子里冒出來不像一個決定，更像一種本能反應。就只是，他得去找她。
陳成把手從欄桿上收回來，開始觀察四周。教室里大約空了一大半。靠墻那排少了三個人，中間那排少了兩個，靠窗那排——沈硯秋的座位空著。他的目光在那個空位置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移開了。下午沒來的大概有三十個，一個班五十人，空了將近三分之二。這個比例不正常。
“同學們回座位。”數學老師從走廊那頭走過來，手里拿著一沓卷子，步子很快。拿卷子的手指攥得比平時緊，指節微微發白。
“拿出練習冊，翻到**十二頁。封校不停學。”
底下響起一陣哀嚎，但聲音比平時弱得多。大家稀稀拉拉地往座位走。有人還在低頭看手機，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打字。
陳成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來。他沒拿練習冊。他看著窗外。
校園外面的天空不知道什么時候變了顏色。云層從西邊壓過來，灰黑色的，底部翻涌著。太陽被遮住了大半，剩下的光從云縫里漏下來，照在操場上，把草坪照成一種不健康的蒼白色。起風了，梧桐樹的枝葉被風掀得嘩嘩響。
一只烏鴉從實驗樓頂飛起來，落在梧桐樹最高的那根枝杈上，收攏翅膀，叫了一聲。那聲音清清楚楚地落進教室里。
云層深處亮起一道無聲的閃電，把整個天空照得白了一瞬。雷聲隔了幾秒才滾過來，窗戶玻璃跟著嗡嗡**。第一滴雨砸在窗玻璃上，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幾秒鐘之內雨就潑下來了，像天空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窗外的世界在雨幕里迅速模糊。教室里有人小聲說了一句：“要下暴雨了。”
陳成看著窗外的大雨。他想起上午陽光最好的時候，王也趴在他旁邊睡覺，后頸上的絨毛被風吹得微微晃動。那時候他還不知道清零會死，不知道封校，不知道A-V-3這個名字。那時候他最大的煩惱是下午要不要叫陸銘帶利群。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現在誰也沒心思抽了。
雨越下越大。天徹底黑下來，明明是下午，暗得像傍晚七八點鐘。教室里的日光燈被打開了，白慘慘的光照著十幾個埋頭做題的學生，照著那些空著的座位。
云層深處又亮起一道閃電，這回近了很多。雷聲緊跟著炸開，像天被人從中間撕成了兩半。有人在尖叫，有人笑了，是那種被嚇到之后松一口氣的笑。數學老師拍了拍講臺，讓大家安靜。
陳成翻開練習冊，把筆拿起來，夾在中指和無名指之間。然后他聽見走廊里又響起了腳步聲，很急，不止一個人。政教處老邱的聲音從走廊那頭傳過來，被雨聲蓋住了大半，只勉強聽清幾個詞。
“——門衛室——打電話——別讓學生靠近——”
陳成的筆停住了。他轉過頭，看著門口。數學老師也聽到了，她走到門口往走廊那頭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收回來，扶了一下門框。她的臉色變了。她走回講臺，拿起粉筆，在黑板上繼續寫輔助線，粉筆劃過的聲音和之前一模一樣。但她的手在抖，粉筆的線條微微發顫。
陳成看見了。
就在這時，沈硯秋進來了。她臉色陰沉，徑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一言未發。
窗外，大雨如注。梧桐樹在風里彎下了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