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約------------------------------------------，辦公桌上已經(jīng)放著一杯茶。，明前的那種，茶葉在八十度的水里舒展開來，一片一片地沉到杯底。這是小何摸清楚的規(guī)矩——沈總不喝咖啡，除非連續(xù)加班超過十八個小時，否則誰給她泡咖啡誰倒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溫度剛好。，她昨晚讓小何改的。不是公司業(yè)務(wù)，是她自己擬的一份……她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該叫什么，最后在文件名里打了三個字母：GYZ。。，改了幾個措辭，然后打印出來，折好，放進手包里。，是**。“昭禾，周末回不回來吃飯？你伯母說要帶她妹妹家的孩子過來，叫顧什么的，你還有印象嗎？小時候你們好像一個學(xué)校的——媽。”沈昭禾打斷她，“周末出差。又出差？你都一個月沒回來了——下周吧。掛了。”，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她盯著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有點好笑。，今晚就要在酒吧里見她。，穿著白襯衫，胸前別著“阿舟”的名牌。
這世界有時候真的挺滑稽的。
晚上九點，“迷霧”。
沈昭禾到的時候，顧言舟已經(jīng)在了。
他坐在昨天那個卡座里，面前放著一杯酒，旁邊還有一個杯子——瑪格麗特，杯口的鹽邊抹得整整齊齊。
她走過去，坐下來，看了一眼那杯酒。
“我沒讓你點。”
“上次沈總喝完了。”他說，語氣很平，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說明您不討厭這個味道。”
沈昭禾沒說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酸甜口，鹽邊中和了龍舌蘭的烈，是她喜歡的味道。
但她不會告訴他。
“昨天的事，”她放下酒杯，從手包里抽出那張折好的紙，放在桌上，推過去，“看一下。”
顧言舟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紙，沒有伸手去拿。
“什么東西？”
“合同。”
他抬起眼看著她，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一點很淡的困惑。
“什么合同？”
“你和我之間的。”沈昭禾靠在沙發(fā)上，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語氣像是在談一筆生意，“你不是想知道我為什么找你嗎？答案很簡單——我需要一個人。”
她頓了頓，看著他的表情變化。
“你剛好合適。”
顧言舟看著那張紙，沉默了幾秒。然后他伸手拿起來，展開，低頭看。
沈昭禾觀察他的反應(yīng)。
第一頁是基本條款，她寫的，措辭冷冰冰的，像一份商業(yè)合同。
甲方（沈昭禾）聘請乙方（顧言舟）提供私人****。服務(wù)內(nèi)容包括但不限于：陪同出席非正式場合、私人時間陪伴、以及其他甲方要求的合理服務(wù)。
服務(wù)期限：暫定六個月。
報酬：按月支付，金額面議。
顧言舟看到“其他甲方要求的合理服務(wù)”這一條時，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很難形容的表情。
他翻到第二頁。
補充條款：
1.乙方不得向任何第三方透露與甲方的關(guān)系及服務(wù)內(nèi)容。 2.乙方不得進入甲方的私人住所，除非甲方明確許可。 3.乙方不得主動聯(lián)系甲方，所有會面由甲方安排。 4.本協(xié)議隨時可以終止，無需任何理由，甲方擁有最終解釋權(quán)。
他看完了。
然后把紙折好，放回桌上。
“沈總，”他說，聲音很平靜，“您這合同，跟**契差不多。”
“你可以不簽。”沈昭禾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沒人逼你。”
“那您為什么找我？”
“我說了，你剛好合適。”
“合適什么？”
沈昭禾看著他。
燈光從側(cè)面照過來，他的臉一半亮一半暗。亮的半邊是溫柔的、順從的，暗的半邊是緊繃的、克制的。
“合適當(dāng)一條狗。”她說。
這三個字說出來的瞬間，她看到他的睫毛顫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個笑容和之前的不一樣。不是溫柔，不是討好，是一種她自己都說不清楚的東西——像是在笑她，又像是在笑自己。
“沈總，”他說，“您知道嗎，您這個人，從以前到現(xiàn)在，說話都這么難聽。”
沈昭禾的手指收緊了。
以前。
他說了“以前”。
這個詞像一根針，扎在她最不想碰的地方。
“以前的沈昭禾已經(jīng)死了。”她說，聲音冷下來，“現(xiàn)在的沈昭禾，你惹不起。”
“我知道。”他說，“所以我坐在這里。”
他拿起那張合同，又看了一遍，然后從口袋里掏出一支筆。
不是酒吧的筆，是他自己的，一支很舊的黑色簽字筆，筆桿上的字都磨沒了。
他翻到最后一頁，在乙方簽名的地方寫下三個字。
顧言舟。
字跡很端正，一筆一劃，和他這個人一樣，規(guī)規(guī)矩矩的。
他把合同推回來，看著沈昭禾。
“沈總，”他說，“簽完了。”
沈昭禾低頭看了一眼那個簽名。
她想起初二那年，他幫她撿起掉在地上的作業(yè)本，封面上就是這個名字。那時候她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覺得怎么寫都好看。
現(xiàn)在那三個字簽在一張**契上。
她把合同收起來，放進手包里。
“報酬——”
“不用。”他說。
沈昭禾抬起眼。
“什么？”
“不用報酬。”他看著她，表情很認(rèn)真，“我只有一個條件。”
“說。”
“不要讓任何人知道。”
沈昭禾盯著他看了三秒。
她懂了。
他不是為了錢。或者說，錢不是最重要的。他怕的不是被當(dāng)成男模，是被以前的人知道——那些曾經(jīng)仰慕他的、覺得他溫柔優(yōu)秀的、覺得他前途無量的人。
他怕的不是墮落，是被看見墮落。
“成交。”她說。
然后她站起來，拿起手包，把那杯瑪格麗特喝完。
走到他身邊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低頭看他。
他坐在沙發(fā)上，仰著頭看她。燈光從上面打下來，他的眼睛里有一點很亮的東西，像是水光，又像是別的什么。
沈昭禾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抬起來。
手指很涼，力道不輕不重。
“顧言舟，”她說，“從今天開始，你是我的人了。我說什么，你做什么。聽懂了？”
他沒有躲。
就那么仰著頭，看著她，下巴被她捏著，喉結(jié)動了一下。
“聽懂了。”他說。
沈昭禾松開手，轉(zhuǎn)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咔、咔、咔。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聽見身后傳來一聲很輕的笑。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
是一種她聽不懂的、帶著點釋然的笑。
她沒有回頭。
車?yán)铮蛘押贪涯潜韬韧炅恕?br>茶已經(jīng)涼了，龍井的澀味有點重，但她還是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手機震了一下，是小何的消息：“沈總，明天的合同——”
她沒看完，直接撥了個電話過去。
“小何，明天幫我買點茶葉。金駿眉，正山堂的。再買一套茶具，放辦公室里。”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沈總，您不是一直用杯子泡——”
“換了。”
“好的。”
掛了電話，沈昭禾靠在椅背上，閉著眼。
腦子里的那個聲音又在問：你在干什么？
這次她回答了。
我在買一條狗。
那個聲音沒再說話。
但她知道，那個聲音不信。
她自己也不信。
顧言舟在卡座里坐了很久。
調(diào)酒師過來收杯子，看了一眼桌上的合同復(fù)印件（沈昭禾沒帶走的那份），表情有點微妙。
“阿舟，這什么？”
“沒什么。”他把合同拿過來，折好，放進口袋里。
“那個女的，什么來頭？看你簽了字，她就走了。”
“一個老朋友。”
“又是老朋友？你上次也這么說。”
顧言舟沒回答。
他站起來，走到吧臺后面，打開自己的儲物柜。
柜子里有一張照片，用膠帶貼在柜門內(nèi)側(cè)。
照片里是一群初中生的合影，他站在第二排中間，穿著校服，笑得很干凈。旁邊站著**，扎著馬尾，也是笑著的。
照片的角落里，有一個女孩站在最邊上，離所有人都有一步的距離。
頭發(fā)扎得很緊，表情很嚴(yán)肅，嘴角抿成一條線。
沈昭禾。
顧言舟看著那張照片，忽然想起一件事。
初三那年分班之后，有一次他在走廊上碰到她。她抱著一摞作業(yè)本從一班出來，他正好從二班出來。兩個人面對面走了三米，她沒有看他，他也沒有叫她。
擦肩而過的時候，她的作業(yè)本掉了一本。
他彎腰幫她撿起來。
她接過去的時候，手指碰到他的手指，縮得很快。
“謝謝。”她說，聲音很輕。
“沒事。”他說。
然后她走了，走得很急，像是在逃。
他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心想——
這個人，到底在怕什么？
現(xiàn)在他知道了。
她在怕他。
怕那個成績永遠比她好、永遠站在光里、永遠不把她當(dāng)回事的他。
現(xiàn)在那個他不存在了。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個簽了**契、穿著廉價白襯衫、被人叫“阿舟”的男人。
她終于不用怕他了。
而他——
顧言舟把柜門關(guān)上，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領(lǐng)口。
鏡子里的男人很好看，溫柔，妥帖，讓人放松警惕。
但眼睛里的光，早就滅了。
不是今**的。
是很久很久以前，在他發(fā)現(xiàn)自己除了長得好看、成績好之外，其實什么都不是的那一天，滅的。
他對著鏡子笑了一下。
“阿舟，”他說給自己聽，“開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