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嫁入侯門------------------------------------------，京中落了一場不大不小的細雨。，天色從清晨起便陰著，長街被雨水反復浸過，青石板上透著一層濕亮的光。**的送嫁車馬自城東出發，一路往侯府去，沿街看熱鬧的人不少，傘影和人影交疊在一起，遠遠望去，竟也有幾分說不出的熱鬧與體面。若不知內情的人見了，只會以為這真是一樁門當戶對、人人稱羨的好姻緣，絕不會想到這層鮮紅熱鬧的喜色底下，藏著的卻是早已腐爛發苦的舊血與舊恨。，隔著轎簾與雨聲，聽來有些模糊。我端坐在轎中，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指尖卻一直是冷的。身上的嫁衣針腳細密，金線壓邊，原本是照著嫡姐的尺寸趕出來的，穿在我身上略有些寬，腰間收得不夠服帖，可也正因為如此，更叫人清楚，這一身并不是為我備下的。我不過是個臨時被推出來替嫁的庶女，是**倉促之間塞給靖安侯府的一塊遮羞布，也是旁人口中那個“運氣不好、不得不認命”的可憐人。，我并不可憐，至少不像旁人想的那樣可憐。，我是心甘情愿要來的。，江南**被扣上“通敵”的罪名，溫府一夜之間傾覆。父親下獄，長兄問斬，內宅女眷發賣流散，昔日滿庭燈火的府第被一把大火燒了個干凈。那一夜，我被老仆推入后院廢井里，頭頂蓋著幾塊橫七豎八的舊木板，連大氣都不敢出，只能透過縫隙去看井口上方那一片被火光映紅的天。火勢燒起來的時候，宅門外的馬蹄聲、兵甲聲、哭喊聲混在一起，像是要把人的耳朵生生撕開。我聽見母親身邊的嬤嬤在外頭哭著求饒，也聽見有人踹開內院的門，翻箱倒柜，笑著說這回**算是徹底完了。，更不知道**究竟得罪了誰，只在混亂里牢牢記住了一個名字。，謝珩。。他站在火光里，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一樁再尋常不過的差事，說這案子是靖安侯府世子親自經手，折子過了他的手，證據也由他定了調，**再無翻身余地。那一刻，我縮在井底，凍得渾身發抖，心里卻像被什么東西狠狠燒穿了一塊。我原本并不認識謝珩，也從未見過這個人，可自那一夜起，他的名字就像扎進骨血里的一根刺，只要我還活著，這根刺便永遠不會自己***。，一路躲躲藏藏到了京城，靠著從前府中舊人的零碎接濟，才勉強沒有死在半路。那段時間我活得極狼狽，白日不敢露面，夜里不敢熟睡，既怕官府余黨追查，又怕顧家、**那些曾經來往密切的人認出我來，反倒拿我去換他們自己的清白。可也正是在那段最艱難的時候，我一點點摸清了****之后京中的風向，也知道了靖安侯府與**原本定下的一門親事并未立刻作廢。。，哪里肯嫁給一個傳聞陰沉狠厲、又在**大案里沾了手的世子。她拖了又拖，哭了又哭，偏偏這樁婚事兩家先前定得太早，明面上若在**剛出事時便立刻作廢，難免惹人議論，叫人覺得靖安侯府翻臉太快，也叫人懷疑**案情里是不是還摻了別的內情。顧家那邊正在忙著與**撇清關系，更不愿意在這個時候惹出旁的枝節，于是嫡姐裝病，族中長輩商議再三，最后就把主意打到了我身上。，說得冠冕堂皇。有人說，嫡庶本是一家，**如今艱難，我身為**女兒，本就該替家中分憂；也有人說，靖安侯府再如何，門第終究擺在那兒，我一個庶女能嫁進去，已算是天大的造化。我安安靜靜地聽著，沒有哭，也沒有鬧，直到他們把話都說完了，我才低頭答應下來。，也無力拒絕，所以才會那樣順從。，那一刻我心里想的，從頭到尾都只有一件事——我終于可以走到謝珩面前去了。
花轎晃了一下，像是過了石橋，外頭的禮樂聲也漸漸近了起來。我隔著蓋頭和轎簾，聽見喜娘高聲說了一句“到侯府了”，心口卻在那一瞬間忽然靜了下來。不是不緊張，也不是不怕，而是我很清楚，從花轎落地的這一刻開始，我就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轎簾被人掀起，外頭冷濕的風帶著雨意撲了進來。我由喜娘扶著下轎，腳下踩著鋪好的紅氈，只覺身邊的一切都像隔了一層霧。爆竹、樂聲、賓客的笑語、下人們來來去去的腳步聲，所有聲音都很熱鬧，可落到耳朵里卻又很遠。靖安侯府的大門比我想象中更高，門前石獅威嚴，朱漆大門兩側掛著大紅宮燈，燈影在細雨里微微搖晃，映得整座府邸都透著一種說不出的威勢。
我跨了火盆，入了正堂，依著禮數一步步行禮。蓋頭擋住了我的視線，我看不見上首高坐的是怎樣的神情，也看不見滿堂賓客望向我時究竟是好奇、憐憫還是嘲弄，只能從空氣里感覺到那些目光如有實質一般壓在自己身上。夫妻對拜時，對面那人的袍角輕輕一動，一縷極淡的沉水香氣拂過鼻端，冷靜而疏離，與這滿堂熱鬧格格不入。那味道讓我忽然意識到，對面站著的，就是謝珩。
我沒有抬頭，也沒有多看，只將指尖更緊地掐進掌心里，逼自己記住這一刻。
禮畢之后，我被送入新房。外頭的喧鬧還未完全散去，屋內卻已安靜許多。房中布置得極為精致，龍鳳花燭燒得正旺，帳幔、桌圍、錦被無一不繡著喜慶圖樣，連香爐里燃的香都換成了新婚夜常用的合歡香。若換作旁人，見了這滿室紅妝，或許真會生出幾分嫁做人婦的惶惑和羞意。可我坐在榻邊，只覺得這一屋子的紅，像極了那一夜**大火映在井口上方的顏色。
我抬手，輕輕碰了碰袖中的**。
刀鞘很薄，藏在寬袖里，幾乎看不出痕跡。這把**我帶在身邊已有數月，夜里睡覺時也不曾離身。它原本是父親書房里藏著的一件舊物，刀鋒不算長，卻極鋒利，我曾一個人在破廟里反反復復練過許多次，練到手腕發酸，練到虎口起繭，練到自己閉著眼都能摸準人喉頸的位置。
我不是天生心狠的人，也從未真殺過人，可從**覆滅那一夜起，我就知道，若想替那些枉死之人討一個公道，單憑眼淚和怨恨是沒有用的。
我要親手去做。
屋外雨聲漸密，偶爾有腳步經過，又很快遠去。我垂著眼坐在那里，像任何一個等待夫君歸來的新婦一樣安靜端莊，心里卻早已將今夜要走的每一步想了無數遍。謝珩若飲了酒，動作會比平日遲些；揭蓋頭時距離最近，是最容易下手的時候；若一刀不能斃命，我便再補第二刀，絕不能給他呼救或反制的機會。至于殺了他之后該怎么辦，我其實沒有完全想好，可那也并不要緊。只要謝珩死了，后面的路無論是死是活，我總要走下去。
夜色一點點深了下去，外頭的熱鬧也漸漸散了。
我知道，他就快來了。
而我等這一夜，已經等得太久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