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這一刻，他說：“老子在碼頭上扛包的時候，見過無數種眼神，有怕我的，有恨我的，有求我的。但那個小姑**眼神，我這輩子都沒見過。”
“什么眼神？”季云堂問。
陸正淵想了很久，說：“她沒有在求我。她誰都沒在求。”
此刻，在華懋飯店的頂層，阿蘅終于端起了那杯龍井，抿了一小口。茶葉是陸正淵托人從**帶回來的明前龍井，一兩金子一兩茶，她喝不出來，只覺得比平時喝的高末兒香一些。
“陸先生，”她放下茶杯，聲音輕輕的，“我知道是您手底下的人害了我爹，我也知道您不是壞人，您把我從那里救出來，我很感激。但是我不能留在您這里，我要回去照顧我娘。”
陸正淵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整個上海灘的人都知道，陸正淵叩手指的時候，最好誰都別說話。
“**我已經派人接到法租界的醫院里了，”他說，“肺癆，不嚴重，醫生說住兩個月院就能好。你爹的事我也在辦，那個巡捕房的探長跟我是老相識，過兩天就能放出來。”
阿蘅的眼睛猛地瞪大了，手里的茶杯差點沒端住。
“您……您都安排好了？”
陸正淵“嗯”了一聲，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浮沫，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那個藥鋪被封了，等你爹出來，我給他找個新鋪面，不在老城廂，在法租界，人流量大，生意能好不少。”
阿蘅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這一次不是委屈，不是害怕，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鋪天蓋地的酸澀。她從小就知道，這世上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對你好，所有的一切都要拿東西去換。她把自己賣了三百塊大洋，以為這就是她僅剩的價值，可面前這個人，他花了三百塊大洋把她贖出來，又花了不知道多少錢安排她娘住院、替她爹打點關系、還要給她爹找新鋪面。
他圖什么？
“陸先生，”阿蘅抹了一把眼淚，聲音有些發顫，“您為什么要幫我？”
陸正淵放下茶杯，看著她。
他的眼睛很深，像兩口看不見底的古井，里面沉著太多東西，有血、有火、有這十年刀口舔血的日子留下的所有痕跡。可此刻，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