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紙捅破之后，江晚晴再也沒來過我公寓。

倒是周硯白，打過幾次電話，發過幾條消息。

“念喬，我們什么時候聊聊？”

“念喬，你在哪？”

“念喬，你看到晚晴了嗎？”

最后這條，是三天前發的。

我沒回。

他們住在我的房子里，睡在我買的床單上，用我攢錢買的家具，然后問我，看到晚晴了嗎？

我想起以前，江晚晴每次來我家，都會帶一束花。

她說，你家太素了，要點綴一下。

后來那些花枯萎了，她也沒再買新的。

我想起以前，周硯白每次出差，都會給我帶禮物。

他說，看到這個就想買給你。

后來禮物越來越少，他說工作太忙，沒時間逛。

現在我才明白，不是沒時間，是沒必要了。

第一百期錄完那天，是十一月二十八號。

離醫生的最后期限，已經過去四天。

我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但至少，節目錄完了。

我把一百期音頻拷進U盤，用快遞寄了出去。

收件人：周硯白、江晚晴。

地址：那個我曾經稱之為家的地方。

寄完快遞，我站在快遞點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

陽光很好，曬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忽然想去看看海。

活了二十八年，還沒看過真正的大海。

我訂了最近一班去三亞的機票，然后回公寓收拾東西。

幾件換洗衣服，幾瓶止痛藥，一本日記。

臨走前，我把那件掛在衣柜最里面的白裙子拿出來，疊好放進行李箱。

那是江晚晴送我的第一件生日禮物。

那時候我們剛工作，都沒什么錢，她省了半個月的午飯錢，買了這條裙子送給我。

她說，念喬，你穿白色最好看。

后來我再也沒穿過。

因為每次穿，她都會笑著說，我就說嘛，你穿白色最好看。

我怕穿著穿著，就舍不得恨她了。

飛機落地的時候，已經是晚上。

我找了個海邊的小民宿住下，老板娘是個話多的東北大姐，看我一個人來，非要拉著我聊天。

“小姑娘一個人來旅游啊？怎么不跟朋友一起？”

我說，朋友忙。

她說，忙什么忙，再忙能有你重要？我跟你說，真正的朋友，什么時候都能抽得出時間。

我笑了笑，沒說話。

在民宿住了一周，每天都去海邊坐著。

早上看日出，晚上看日落，中間就發呆。

頭痛越來越頻繁，止痛藥從一天三次變成一天五次，有時候還是壓不住。

有次在沙灘上突然疼起來，我蜷著身子躺在那兒，渾身冒冷汗，眼前一片一片發黑。

旁邊有個帶孩子的媽媽看見了，跑過來問我要不要叫救護車。

我說不用，**病，躺一會兒就好。

她不信，非要扶我起來。

我只好坐起來，沖她笑了笑。

她看了我一眼，忽然愣住了。

那個眼神我見過。

醫生看我的時候，就是那個眼神。

就像看一個快要碎掉的東西。

那天晚上**宿，我開始錄最后一期節目。

沒有去錄音棚，就在房間里，用手機錄的。

**音里有海**，有風聲，還有偶爾傳來的游客的笑聲。

“周硯白、江晚晴，這是《告別儀式》的最后一期了。”

“本來想去更遠的地方，但身體不允許了。也好，這里挺好的，有海，有陽光，有椰子?！?br>
“這一百期節目，我講了你們很多事?？赡苡行┠銈冏约憾疾挥浀昧恕Ｎ叶加浀??！?br>
“記得周硯白第一次給我送傘的那天，雨下得特別大，他自己淋透了，傘全遮著我。我問他不冷嗎，他說不冷，心熱?！?br>
“記得江晚晴陪我通宵加班那次，我困得睜不開眼，她就一直給我講笑話，講到她自己都困了，然后兩個人在辦公室里趴著睡著了?！?br>
“這些都是真的?！?br>
“就像你們在一起這件事，也是真的?！?br>
“我恨過你們。真的恨過。恨到每次想起來，心臟都疼得像被人攥著。”

“可是后來我想通了。恨有什么用呢？恨又不能讓我活得更久。”

“所以，就這樣吧?！?br>
“周硯白，江晚晴，祝你們幸福。”

“真的，祝你們幸福?！?br>
“帶著我的那份，一起幸福?！?br>
“再見?！?br>
錄完最后一句，我關掉手機，看著窗外的海。

月光照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銀光。

我忽然想起高中那年，江晚晴問我，念喬，你以后想去哪里？

我說，想去有海的地方。

她說，那我們一起啊。等我們老了，在海邊買個小房子，每天看日出日落。

我說好。

那時候，我是真信我們能一起變老。

可是我們都沒等到那一天。

我已經等不到了。

他們，可能也不想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