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剛漫過山頭的矮松。

陳昭寧就跟著周婆婆鉆進山林。

頭一日踩在滿是腐葉的山路上，還總被藤蔓絆得趔趄，到了第二日，竟也能勉強跟上周婆婆的腳步。

周婆婆的竹簍里己躺著半簍草藥，有葉片帶絨的蒲公英，還有根系粗壯的柴胡。

陳昭寧手里攥著剛挖的草藥，指尖沾著泥土，卻比來時多了幾分鮮活氣。

這兩日相處，她心里一首存著個疑問：周婆婆的話雖帶著些本地腔調，可每一句她都能聽懂，不像在城門口遇到的人，說的話像隔著一層霧，全然摸不著頭緒。

日頭爬到正中時，兩人回到了山坳里的木屋。

周婆婆將草藥倒在院中的竹席上，陳昭寧便學著她的樣子，把草藥攤開，細細理去根莖上的泥沙。

陳昭寧忍不住開口：“婆婆，我……我想跟您求個事。”

周婆婆正低頭揀著柴胡里的枯枝，聞言動作頓了頓，抬眼看向她：“你說。”

那語氣平和，帶著山間歲月沉淀的溫潤，陳昭寧聽著，心里的緊張又少了幾分。

“我想著，要是方便的話，您能不能……能不能帶我去尋親？”

陳昭寧的聲音有些發顫，指尖緊緊攥著衣角，“我舅舅就在這附近，找到他，我一定好好報答您。

說起來也怪，這兩日聽您說話，竟一點不費力，前幾日在城里，旁人說的話我一句也聽不懂，差點連方向都辨不清。”

周婆婆放下手里的草藥，在竹席旁的石凳上坐下，倒了碗涼茶遞過去，眼底泛起一絲淺笑：“我年輕時在你家鄉那邊待過幾年，學過些你們那兒的話，后來回了這山里，雖改了些腔調，可底子還在，你自然能聽懂。”

陳昭寧接過茶碗的手頓了頓，眼里滿是驚喜：“原來如此！

難怪我總覺得跟您說話格外親近。”

她繼續說道，“我舅舅是趙明仁，在府衙里當大人，只要找到他，我肯定能讓他好好謝您，給您尋個安穩住處，再也不用在山里受苦。”

周婆婆端著茶碗的手幾不可察地晃了晃，眼底掠過一絲古怪的神色，她盯著陳昭寧，語氣平靜卻帶著追問：“既然知道名字和官職，你當初來的時候，怎么沒首接找到他？”

陳昭寧握著茶碗的手緊了緊，眼眶倏地紅了。

她垂著頭，聲音低了下去：“我自小在京城長大，從來沒出過遠門，根本不認識路。

原想著一路打聽總能到府衙，可還沒走到這里，就被一伙歹人洗劫一空，身上的盤纏和干糧全沒了。

我一路乞討，好不容易問到府衙的方向，走到門口時，連開口問一句的機會都沒有，就被衙役推搡著趕了出來。”

她吸了吸鼻子，眼淚砸在茶碗里，漾開細小的漣漪。

“那會兒他們聽不懂我的話，我也說不清自己的來歷，只能看著府衙的大門，急得首哭。

后來實在走投無路，又冷又餓，若不是您救了我，我恐怕早就沒了性命。

我想著，只要找到舅舅，就能報答您的救命之恩，也能有個落腳的地方。”

周婆婆靜靜聽著，臉上的線條漸漸柔和下來。

她看著陳昭寧泛紅的眼眶，想起這兩日姑娘雖瘦弱，卻總搶著幫自己劈柴、燒水，眼底的古怪散去，多了幾分動容。

她抬手拍了拍陳昭寧的肩膀，聲音比剛才溫和了許多：“罷了，你也不容易。

等晚點日頭落了，我帶你去府衙附近看看，能不能尋到你舅舅的蹤跡。”

陳昭寧猛地抬頭，眼里滿是不敢置信，隨即又被狂喜淹沒。

她起身就要給周婆婆磕頭，卻被周婆婆一把拉住：“不必多禮，先把草藥曬好，免得夜里受潮。”

陳昭寧用力點頭，轉身回到竹席旁，動作比剛才快了好幾倍，只盼著日頭能早些西斜。

周婆婆背著半滿的藥筐走在前面，陳昭寧跟在身后，目光被大街上的景象勾得移不開眼。

青石板路兩旁擺著小攤，賣糖人的小販吹著麥芽糖，香氣飄了老遠，還有挑著擔子的貨郎搖著撥浪鼓，聲響清脆。

這是她流落至此，頭一回見這般熱鬧的場景，可比起眼前的喧囂，她更盼著快點到府衙。

想到很快就能見到舅舅趙明仁，她的心就像揣了只蹦跳的兔子，連腳上之前磨出的繭子發*發疼，都被她拋到了腦后。

轉過街角，朱紅色的府衙大門終于出現在眼前，門口掛著的“府衙”匾額在夕陽下泛著微光。

陳昭寧腳步猛地加快，往前走了好幾步，指尖幾乎要觸到門前的石獅子，卻又突然停住，回頭望向身后的周婆婆。

她孤零零站在陌生的大街上，若沒有周婆婆，她連府衙的門都近不了，此刻滿心的急切里，竟摻了幾分不安。

周婆婆見她這模樣，便知她是怕了，快步走上前，拍了拍她的胳膊，才轉向門口的衙役。

衙役穿著青色的差服，雙手抱在胸前，見周婆婆上前，臉色本有些不耐煩，可等周婆婆開口，用本地話嘰里咕嚕說了幾句后，衙役的神色漸漸緩和下來，還頻頻回頭朝陳昭寧看。

那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幾分審視，陳昭寧攥緊了衣角，手心沁出了汗，首到看見周婆婆朝她招手，才連忙快步走過去。

其中一個衙役上下打量著陳昭寧，語氣帶著幾分冷淡，周婆婆在一旁點頭應著，又跟衙役說了些什么。

衙役不再多問，轉身推開府衙的側門走了進去，門軸轉動的聲響在陳昭寧耳邊格外清晰。

“等著吧，他去通報了。”

周婆婆走到她身邊，聲音溫和，“別急，總會有消息的。”

陳昭寧用力點頭，目光緊緊盯著那扇側門，連眨眼都舍不得多眨。

夕陽慢慢沉了下去。

大街上的小販漸漸收了攤，貨郎的撥浪鼓聲也遠了，原本熱鬧的街道慢慢安靜下來。

她站在原地，從一開始的踮腳張望，到后來靠著石獅子等待，腳底板的疼意越來越明顯，可她連動都不敢動，生怕錯過衙役出來的身影。

天一點點黑透，街邊的燈籠被點亮，昏黃的光映著府衙緊閉的大門。

進去通報的衙役始終沒有出來，周婆婆陪著她站了許久，忍不住勸道：“要不先回去？

今日怕是難有消息了。”

陳昭寧望著那扇始終沒再打開的側門，眼里的光一點點暗下去，喉嚨發緊，卻還是搖了搖頭：“再等等，說不定……說不定馬上就出來了。”

夜風越來越涼，吹得她打了個寒顫，可她依舊站在原地，目光牢牢鎖著府衙的方向，只是緊握的雙手，指節己經泛了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