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廢礦洞生鼠患，難纏小鬼自作孽------------------------------------------。《道經》的第一境界觀微之后，那種似有若無的感知能力開始穩定。，再次前往任務公會，準備接取新的鐵級任務。，老科爾沒有多說什么，將清理礦洞中老鼠的任務交給他。，走過去要小半個時辰。，廢棄了十幾年。，和現在龍骨山脈邊緣那個小礦場是同一條礦脈。，挖出來的石頭含硫越來越高，打出來的鐵發脆，礦主撐了兩年撐不下去，人走了，礦洞就扔在那里。，幾根爛了一半的枕木橫在雪里，鐵軌早就被人拆走了，只剩下路基上嵌著的碎石。，另一邊的木頭已經朽了，橫梁上長出一層灰白色的菌子，凍硬了，像石頭。。，只有洞口附近幾尺的地面被外面的天光照出一點灰撲撲的顏色。。，帶著石頭和鐵銹的氣味，比外面的風暖。。
火折子是養父給的，鐵匠鋪里用的那種，銅管，一頭塞著炭化的棉絨。
拔開蓋子吹幾下，棉絨紅起來，冒出細弱的火星。
他把火折子舉在前面，火光只照亮腳下兩步遠的地方。
洞壁是鑿出來的，鑿痕粗糙，每隔一段距離有一處放油燈的凹槽。
凹槽里是空的，油燈早就被撤走了。
巖鼠的蹤跡從洞口就開始了。
鼠糞，細碎的爪印，被啃過的木屑。
辰墨蹲下來看爪印。爪印不大，五趾，前爪的印子比后爪淺。
不是一只，是一片，大小不一，老幼混雜。爪印的方向有進有出，進的多出的少，說明窩在深處。
他往里走。
礦洞比他想的要深。
主巷道一直往山體里延伸，坡度不大，但彎多。
每過一個彎，火折子的光就暗一層，空氣里的石頭氣味就重一分。
走了約莫一刻鐘，主巷道分成了三條岔路。左邊那條塌了，碎石從洞頂落下來堆成一座小山，把巷道堵得嚴嚴實實。
中間那條積了水，水面平靜得像一塊黑色的石板，不知道深淺。
右邊那條是唯一通著的。
他在岔路口站了一會兒。
火折子的光不夠照亮三條岔路，只能一條一條走近了看。
左邊塌方的碎石堆上也有鼠爪印，說明塌方之后還有巖鼠進出。
但爪印只在碎石堆的邊緣活動，沒有翻過去，說明塌方的那邊不通了。
中間積水的水面上浮著幾粒鼠糞，水邊有爪印走到水邊折返的痕跡。
右邊那條的洞口，鼠爪印最密。
他選了右邊。
走了不到百步，鼠糞的氣味濃起來了。
不是臭味，是一種干草和泥土混在一起被反復咀嚼之后的氣味，干燥，微酸。
火折子的光照到洞壁上有一片深色的痕跡，不是石頭本身的顏色，是巖鼠常年貼壁行走蹭上去的油脂和毛發。
痕跡從洞壁的下緣一直延伸到齊膝高的位置，形成一條連續的灰黑色帶子。
鼠道。
他沿著鼠道繼續走。
第一個鼠窩出現在巷道變寬的地方。
洞壁上有一個凹陷，原來是放油燈的凹槽，被巖鼠掏大了，里面塞著干草、碎布、鳥羽和不知從哪里拖來的碎紙。
干草被壓成一個碗狀，碗底鋪著撕碎的鼠毛，窩里沒有鼠。
辰墨把火折子靠近。
窩是暖的，不是指殘留的溫度。
那是通過觀微，察覺到那個窩被壓實的方式，干草被身體反復碾壓之后形成的弧度，碎布上殘留的體溫。
他把手伸進窩里，手指碰到干草時停了一下。
草是干燥的，沒有濕氣。巖鼠不在這里過冬。
這個窩是春秋季用的，冬天它們會往更深處挪，挪到地溫更穩定的地方。
他繼續走。
巷道在前方拐了一個大彎。轉彎處有一段洞頂特別低，低到他必須彎腰才能通過。
他彎腰的時候，火折子擦到了洞壁，一簇火星濺出來，落在手背上，燙了一下。他甩掉火星，火折子的光晃了晃，差點滅。
他蹲在低矮的巷道里，護著火折子，等棉絨重新紅起來。
這時候他聽到了聲音。
不是一只，是一片。
極輕極細的爪尖劃過石頭的聲音，從巷道深處傳來，從洞頂，從洞壁，從腳下的碎石縫里。四面八方。
火折子的光重新亮起來。他看見了。
巷道在前方不遠處驟然變寬，形成一個不大的采空區。采
空區的地面上、洞壁上、洞頂上，密密麻麻全是巖鼠。
大的有成年人前臂那么長，小的只有拇指大小，擠在一起，灰色的皮毛一層疊一層。
鼠群的中心是一只格外大的老巖鼠，趴在最高的那塊礦石上，皮毛灰白，一只耳朵缺了半邊。
它的眼睛在火折子的光里是暗紅色的，不是反射，是眼睛本身的顏色。
辰墨沒有動。他蹲在低矮的巷道里，半彎著腰，火折子舉在身前。
鼠群也沒有動。
幾百雙眼睛看著他，幾百只鼻子在空氣中**，嗅他的氣味。
他慢慢地、極其緩慢地，往后退了一步。
老巖鼠的胡須動了一下。
辰墨停了。
等了幾息，又退一步。
鼠群沒有追上來。
它們只是看著他，把他送出這條巷道。
退出那個低矮的彎道之后，他站直身體，轉過身，用正常的速度往回走。
身后鼠爪的聲音漸漸遠了。
辰墨的后背已經被冷汗浸濕。
回到三條岔路口的時候，他遇到了哈蘭。
哈蘭不是一個人來的，他帶著那兩個跟班。
三個人舉著一盞油燈，是真正的銅座油燈，燈芯挑得很高，火焰明亮而穩定，把岔路口照得通亮。
哈蘭手里還提著一根鐵棍，棍頭磨尖了，是專門用來刺鼠窩的工具。
辰墨在公會見過這種工具，銅級任務里清剿大型鼠窩時用的。
“魔盲。”哈蘭看見他從右邊巷道走出來，嘴角往上一扯。“已經幫我們把路探好了？”
辰墨沒有停，只覺得晦氣，側身從他們和洞壁之間走過去。
哈蘭的鐵棍橫過來，抵在他胸口。
鐵棍的尖頭是冷的，隔著棉衣也能感覺到那一小塊被磨得鋒利的金屬。
辰墨低頭看了一眼鐵棍。
尖頭上沒有銹，磨過之后淬過火，淬得不好，尖端的顏色發藍，這使得尖端太硬了，容易崩口，老灰石淬馬掌都不會淬成這樣。
“讓開。”辰墨說。
哈蘭沒有讓，他把鐵棍往前頂了頂。
辰墨的背貼上了洞壁，碎石硌著肩胛骨。
“你進去的時候，鼠群驚了沒有？”哈蘭問，“驚了的話，我們不好下手。”
辰墨看著他，“驚了。”
哈蘭的臉色變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
“那你還活著出來？鼠群沒把你啃了？”
辰墨沒有回答。
哈蘭把鐵棍收回去，往右邊巷道里看了一眼。
“托德，萊恩，走。魔盲都能活著出來，能有多少老鼠。”
三個人舉著油燈走進了右邊巷道。
辰墨站在岔路口，看著那團光亮越來越遠，拐過那個低矮的彎道，消失了。
他沒有立刻走。
他站在那里，聽著。
礦洞里很安靜，只有遠處巖鼠爪尖劃過石頭的聲音，和油燈燈芯燃燒的細微噼啪。
然后他聽到了他想聽到的東西。一聲尖叫。
不是一個人，是三個人同時發出的，混在一起，從巷道深處傳上來，被礦洞的彎道扭曲成一種奇怪的、拉長的聲音。
緊接著是油燈落地的碎裂聲，光滅了。
黑暗徹底吞噬巷道深處。
然后是腳步聲，亂成一團的、拼命往回跑的腳步聲。
哈蘭第一個沖過那個低矮的彎道，額頭撞在洞頂上，悶響一聲，他沒停。
鐵棍掉在巷道里，金屬碰撞石頭，一連串清脆的響聲。托德被碎石絆倒，摔在地上，又被萊恩拽起來拖著跑。
三個人從他身邊沖過去，帶著一股巖鼠的氣味和油燈碎片的煤油味，往洞口方向狂奔。
腳步聲遠了，礦洞重新安靜下來。
辰墨等了一會兒，然后走回右邊巷道，他走得很慢。
火折子的光照著洞壁上的鼠道，照著地面上散落的油燈碎片。
銅座油燈摔癟了一角，燈芯泡在潑出來的煤油里。
他沒有碰。走到那個低矮彎道時他彎腰鉆過去。采空區里，鼠群還在。
老巖鼠還趴在那塊最高的礦石上。
幾百雙暗紅色的眼睛看著他。他從腰間拔出短刀。
不是要殺老鼠。
他用刀尖從洞壁上刮下一小片巖鼠蹭上去的干涸油脂，用布包好。
然后蹲下來，從地面上撿了幾粒鼠糞，也包好。老巖鼠看著他做這些，胡須在空氣中緩緩擺動。
辰墨把布包收進懷里，站起來。
他看著老巖鼠，老巖鼠看著他，然后他退了出去。
回到公會時，哈蘭已經在那里了。
他的額頭上腫起一個青紫色的大包，皮襖上全是土和煤油。
托德和韋恩站在他兩邊，臉色還沒從白里緩過來。
老科爾坐在柜臺后面，圍著那條灰色羊毛圍巾，看著他們三個。
柜臺上放著幾根被巖鼠啃過的礦洞枕木碎片，那是哈蘭他們唯一帶回來的東西。
辰墨走到柜臺前，把布包打開，放在柜臺上。
干涸的鼠道油脂，新鮮的鼠糞，還有一小撮從采空區地面上捏起來的巖鼠毛。
“鼠窩在右邊岔道深處，過了低矮彎道的采空區。數量估計兩百只以上，有鼠王。鼠王左耳缺半，皮毛灰白。窩里鋪的是干草和碎布，沒有新鮮食物，它們在啃礦柱的木頭。主巷道中間岔路積水，左邊塌方不通。鼠群冬天不遷徙，會繼續往深處挖。”
老科爾看著柜臺上的東西。看了很久。
然后他從柜臺下面拿出登記冊，翻到鐵級任務那一頁，用羽毛筆在礦洞清鼠任務旁邊寫了幾個字。
“任務等級調整為銅級。”他把登記冊轉過來給辰墨看。“報酬按銅級算。你提供的情報夠詳細，分你兩成。”
辰墨沒有說話。老科爾從錢箱里數出銅幣，推到他面前，比霜葉草那次多。
哈蘭站在旁邊，額頭上的青包在燭光下發亮。
他看著辰墨把那摞銅幣收進懷里。
“你故意的。”哈蘭說，聲音壓得很低，“你故意說鼠群驚了，讓我們進去。”
辰墨把最后一枚銅幣放進懷里，轉身看著他。
“我說的是實話。鼠群驚了。”他頓了頓。“驚了，不是跑了。是醒了。”
哈蘭的臉漲紅了，他往前邁了一步，被老科爾的聲音攔住了。
“哈蘭。”
老科爾的聲音從圍巾里悶出來，不大，但很清楚。
“你的任務失敗了。把鐵棍撿回來，明天重新接。”
哈蘭站在原地，拳頭攥緊又松開，松開又攥緊，然后他轉身，推開門走了。
托德和韋恩跟在他身后，門在他們背后砰地關上。
公會里安靜下來。老科爾把登記冊合上，抬起眼皮看了辰墨一眼。
“你怎么知道鼠王左耳缺半。”
辰墨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并不想暴露自己掌握觀微的能力。
他只是在火折子的光照到老巖鼠的那一刻，看見了它耳朵上的缺口。
不是特意去看的，是光到了那里，觀微帶來的感知提升，讓自己記住了。
老科爾沒有追問，他把圍巾往上拉了拉，埋住半張臉。
辰墨走出公會。
天色已經暗了，鎮中心的井沿上又結了一層薄冰。
井沿的青石在暮色里泛著冷白色的光，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和每一天都一樣。
他轉身往鐵匠鋪走去。
懷里銅幣的分量，比霜葉草那次沉，但要補上稅賦的窟窿，還差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