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風卷著海棠花瓣，落在謝家別院的青石板上，沾了三分墨香。

這場三年一度的謝府詩會，說是文人雅集，實則是京城各**勢力的無聲角力——三朝輔政的謝家擺下這席，來的哪是尋詩覓句的才子，分明是各懷心思的官員子弟，連帶著宮里派來的內(nèi)侍，都捧著茶盞眼觀六路，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茶蓋。

正廳的戲臺前，謝家長子謝明軒正陪著丞相嫡子李斯年說話。

他臉上堆著周全的笑，指節(jié)卻悄悄攥緊了——李斯年今日來的蹊蹺，往日里他從不屑于參加這種“酸儒聚會”，偏今日不僅來了，還指名要見他那位嫡姐謝嫦羲。

“謝大姑娘今日倒清靜。”

李斯年搖著象牙折扇，目光掠過滿院賓客，精準落在西角廊下那抹月白身影上，語氣帶著點漫不經(jīng)心的試探，“沒和那些才女們湊趣？”

謝明軒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只見謝嫦羲正站在玉蘭樹下，手里捏著支剛折的花枝，聽著幾位翰林學士的女兒談詩。

她垂著眼，長睫在眼下投出淺淡的陰影，一身素凈衣裙沒繡任何紋樣，襯得人如月下玉蘭，清得沒半點煙火氣，仿佛這滿院的權謀算計都與她無關。

“家姐性子淡，向來不愛湊熱。”

謝明軒低聲道，心里卻有些發(fā)虛。

他這位嫡姐，看似什么都不管，府里上下卻沒人敢真把她當只懂風花雪月的閨閣女子——去年大哥想瞞著父親挪用族中銀錢，還沒動手，就被嫦羲用一句“族規(guī)第三章”堵得啞口無言，連父親都夸她“心思細”。

恰在此時，內(nèi)侍尖細的聲音刺破了院中的喧鬧：“陛下有旨——聽聞謝府詩會熱鬧，特賜御筆‘月章星句’匾額，著謝大姑娘以‘月’為題賦詩一首，以助雅興！”

滿院瞬間靜了，所有目光都聚在謝嫦羲身上。

李斯年挑了挑眉，緩緩收起折扇，指節(jié)在扇面上輕輕敲著，倒要看看這位“謝門才女”，今日能寫出什么花樣。

謝明軒更緊張，手心攥出了汗——父親今早特意叮囑，讓嫦羲今日務必低調(diào)，別惹出風頭，免得被太子和二皇子的人盯上。

謝嫦羲卻沒什么波瀾。

她放下花枝，提著裙擺走到案前，提起狼毫筆，略一沉吟便落筆。

墨汁在宣紙上暈開，字跡清雋飄逸，帶著幾分不食人間煙火的仙氣：“中天懸玉鏡，清輝灑九州。

浮云遮不住，夜夜照高樓。”

“好一句‘浮云遮不住’！”

翰林院編修周大人率先撫掌，花白的胡子都翹了起來，“謝大姑娘這詩，既寫了月色，又藏了風骨，不愧是謝門教養(yǎng)出的女兒！”

眾人紛紛附和，內(nèi)侍也笑著贊了幾句“謝大姑娘才思敏捷”，捧著詩作快步回宮復命。

李斯年看著那詩，眉頭微蹙——這詩看似寫景，可“浮云遮不住夜夜照高樓”，倒像是在暗喻什么？

他再看向謝嫦羲，卻見她己回到玉蘭樹下，依舊是那副淡然模樣，正側(cè)耳聽著戶部侍郎家的小姐抱怨。

“家父近來愁得飯都吃不下，”侍郎小姐撥著腕上的玉鐲，語氣帶著幾分嬌嗔，“南邊漕運又堵了，糧船停在碼頭半個月，連帶著咱們家在揚州的綢緞鋪都斷了貨，再這么下去，怕是要虧本了。”

謝嫦羲點了點頭，語氣溫和得像在隨口附和：“漕運關乎民生，是該早些解決才是。”

沒人注意她垂在身側(cè)的手，悄悄在絲帕上劃了個“漕”字，又趁著整理衣袖的動作，飛快抹去了痕跡。

詩會散時，天己擦黑。

賓客們?nèi)齼蓛傻仉x去，謝明軒送李斯年到門口，卻見對方忽然停下腳步，似笑非笑地拍了拍他的肩：“你這位姐姐，可不像表面看起來那么簡單。”

謝明軒心里一緊，剛要開口，李斯年己轉(zhuǎn)身登上馬車，只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告訴謝大姑娘，她的《詠月》詩，李某記住了。”

馬車轱轆聲遠去，謝明軒站在門口，晚風卷著海棠花瓣落在他肩頭，卻沒半分詩意——他總覺得，今日這場詩會，像是一場無聲的較量，而他那位看似置身事外的嫡姐，早己悄然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