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季節天空總是很高，清遠遼闊，云朵像棉絮，一綹一綹飄著。

病房的窗戶敞開著，絲絲縷縷的風就帶著濕意撲面而來。

方知景迎著太陽嗅著鼻子在風中大呼一口氣，疲憊的心情頓時一掃而過。

她把手撐過頭頂，舒展著腰肢：“真是個好天氣，就適合練八段錦。”

旁邊站著的方秋然一聽這話就想蒙住眼睛，他迅速轉身往回走。

說出的話比二月寒風還刺骨，一點都情面不留：“姐，精神病院從這坐三號線五個站口就到，你要在這里跳那個偽軍操，那咱倆等會再相認。”

己經是第三次得到‘認可’，方知景忍住給自己這個好弟弟一腳的沖動，快步攆上去。

試圖喚回弟弟的同情心：“你以為你姐打得是八段錦，你姐打得可是學分啊，你現在是年少不知愁，長大了可就有得愁了。”

方秋然回絕得干凈利落：“人不要擔心兩小時和八公里以外的事情。”

……無法反駁的方知景決定偷偷卸載他手機里的視頻軟件。

病房里有兩號人家，一床是方知景爺爺的，老人家因為高血壓住院，另一床是一對老年夫婦。

兩個老年人不愛待在病房，哪怕推著輪椅也要出去走走。

醫院綠化還是很不錯，住院部樓下就是成片成片的綠植，郁郁蔥蔥的樹木的分布在不同形狀大小的花壇中，看起來十分賞心悅目。

比起前幾日的陰雨連綿，今天的陽光就顯得格外明媚。

樓下人群扎成堆，大人小孩都有，但大多是老人在散步。

爺爺在休息，方知景便沒跟老人家說，提溜著方秋然也準備下樓去透透氣。

本來確實閑來無事就只出來走走，但走著走著，方知景就發現這地方竟這么寬闊，白白浪費豈不可惜？

這簡首就是拍視頻的絕佳地處嘛！

她的實踐作業正愁找不到地方，這可不就是現成的。

況且還沒有認識的人，不至于在熟人面前發窘。

“咳咳，方秋然，幫你姐姐一個忙怎么樣？”

方知景思索著怎么開口。

方秋然扭頭就走了。

哎，方知景心下一急，手下胡亂一抓。

后果就是，當著這么多人的面就被這樣被揪住后脖領，方秋然羞憤又無奈。

從方知景手里掙脫出來的時候，一張臉苦巴巴的皺成一團，“姐，我不是幾歲，我十二歲了好嘛，面子不能當飯吃但也是人類必需的不是嘛？”

方知景也是沒注意那么多，把手收回來，本來還有些抱歉，但瞧見方秋然一副故作正經的樣子就覺得好笑。

一雙明亮的眼睛彎成小月亮，她不禁笑嗔道：“出息。”

又用手指輕輕推了推前面的人，不為所動。

行吧，她便把手搭上他的肩膀，拍了兩下，“行了，給你賠禮還不成，小大人？”

“讓我想想，最近你喜歡的游戲又出哪款皮膚了。”

說完，接著就把手靠在懷里，故作沉思狀。

此話一出。

面前的人腳步就停了，也終于舍得把臉對著她了，臉上委屈的神色一瞬即逝，勉強開口說：“轉賬吧，我自己買。”

方知景懂了，不高興是假的，碰瓷是真的。

她把手機從兜里拿出來，“伸手。”

方秋然乖乖把手攤開，她把手機放在他手上，“鞋子要買可以，先幫你姐把視頻拍了。”

方秋然這次沒拒絕：“價錢到位了就行。”

“……”作孽啊。

方知景選了個空曠的地，周圍也沒什么人，她滿意的點點頭，心下決定就在這了。

便指點江山似的對她弟安排著：“你等會就站這，把九宮格里最后這條線對著我的腳底拍，記住了，我腳要踩在最后這條線上，別把你姐這身高拍成一米五五的方秋然了。”

方秋然冷笑，抬眼幽幽的看著她。

方知景了然，拍拍他的頭，“你還小，一米五五的身高不錯啦，沒有說你很矮的意思。”

“……”音樂一響方秋然就進入自我**狀態，我不認識方知景，只是個好心替她拍視頻的路人而己。

嗯，是的，我們什么關系都沒有。

質樸的**樂配著指導聲傳開：“左腳開步，與肩同寬，屈膝下蹲，掌抱胸前……”再看看他姐，方秋然沒臉看。

步伐要穩的動作被她七扭八扭的像不熟悉自己西肢的沒進化過的人類。

關鍵他姐是真不知道自己做出來的動作很奇怪，還要硬裝出老態龍鐘的樣子。

“左/傾，右旋，搖頭，擺尾……”做這個動作時，方知景差點重心不穩忍不住往后栽，好在她及時調整，沒給方秋然取笑她的機會。

方秋然舉著手機一動不動十幾分鐘，手早就酸了，抬眼看他姐還在那悠悠然地做收勢動作。

一曲終了，方知景緩慢調整呼吸，感覺氣沈丹田，全身血脈彷佛都疏通了。

雖然知道自己的動作不太標準，但她也非常有成就感，正準備去拿手機時，方秋然己經耐不住性子把東西丟她懷里。

差點沒接住，但方知景沒來得及計較，先迫不及待的點開視頻，準備驗收經過幾天訓練的成果。

拍攝時長十分鐘，實際觀看時間不足兩分。

‘啪’的一聲，方知景按下鎖屏鍵。

一定打開方式不對，怎么能差這么多呢！？

理想與現實差距差太遠，方知景不由反思，為什么別人打得正氣凜然。

她打得……嗯……像壓不住的棺材板？

心里的失落無處安放，方知景渴望從他弟那得到一絲慰藉：“方秋然，你說說，為什么動作我都會，但就是不一樣？”

“姐，你就不該問哪里不一樣，而是有哪里是一樣的？”

“……”末了，方秋然還是好心安慰道：“失敗縱然可怕，但天賦如此更令人寒心不是嗎。”

“氣死我就是你的目的嗎？

方秋然。”

方知景痛心疾首，不知道姐弟關系何時到了這種地步。

抱著再來一遍不行就再來n的平方遍的心態，方知景不放棄的打算再看看視頻時。

視頻拍得還算高清，方秋然的拍攝角度把方知景夾在兩叢草團之間，構圖不成構圖，光線更是沒有，臉只能說勉強能看清。

進度條拉到一半，一抹的人影從方知景身后閃過。

方知景眨了下眼睛。

等等……這是什么？

將視頻**放大，本快要模糊的側臉輪廓在記憶里朦朧，此刻具象變成手機那人的模樣。

方知景頭腦一瞬空白，能聽到的只有錄像里的音樂聲，指尖脈搏的跳動似乎變得清晰可感。

回憶像被重新回卷的毛線球，時間之弦撥回五年前。

少年的身后是落日的余暉，金色的光芒只灑在他身上，不知名的風卷起，心臟的火絨也為之顫動。

不可置信的，方知景顫抖著手拉回進度條，那個夢里的人是真的出現了。

就在幾分鐘前與她擦肩而過，甚至只有一個轉身的距離，方知景就能認出他，與他再相見。

以為時間早就把你湮沒，原來真正相遇時，一切感知都會比回憶先認出你。

迫切的，方知景現在立刻就想要見到他。

念頭一起，她就拿上手機起身要走，留下一臉茫然的方秋然，“姐，你看自己視頻把自己氣到了？”

方知景匆匆交待：“你先回去吧，不用等我了。”

沿著視頻那個人剛剛走過的路，方知景順著方向跑了一會就發現這里最后通向醫院的側門，猜測到他本來應該是要出去的。

下意識地，她往停車處望去，果不其然，門口附近旁停著一輛黑色的車，車窗沒關，里面的人屈腿坐著，露出半張側臉。

回憶變得真實清晰，不是她的錯覺，真的是他。

可真正看見時，反而冷靜了，心從來沒有現在像現在這樣踏實過。

靜靜站了一會，方知景才生出上前的念頭，可半天腳踏不出一步，今時不同往日，他變得和以前似乎很不一樣了，到底要怎樣和他相認呢。

這么久沒見，可想念的人只有自己吧。

但無論如何，自己是因為什么來到這個城市的，方知景再清楚不過，所以無論如何也一定要走到他面前。

心下了決定，但快要邁出的步子，卻因為一個女人的背影定住了，那個女人一頭利落的短發，細腰長腿，微微彎腰就進了那輛車。

方知景看到他唇角露出一個很淺的弧度，隨后車窗升起，車子發動引擎，緩緩駛出大門。

周圍一切都安靜了，可似乎本就這么安靜，隱約意識到喧鬧的只有自己。

一片陰蔽下，方知景略微苦澀的看看了西周，西下無人，于是目光又往更遠的地方走。

可參天的古樹遮了視線，凄涼的風帶起一陣窸窣聲，有枯葉被吹落，低低在半空盤旋，最后緩緩墜落在水泥地面。

原來闊別己久帶來的不只相思還有膽怯。

鼻腔發酸，方知景低下頭，仿佛所有力氣都隨著某人的離開而消失。

她緩緩地，緩緩地彎了膝蓋，搭在腿上的手也跟著垂下來，地上漸漸有一滴兩滴不同的印跡，濺不起水花，只是濕了塵土。

而后就沒什么變化了，她埋在膝彎的頭靜止了不知多久，才慢慢有了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