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城初秋的夜，多少有點陰濕。

楊書意把車停在兩條街外的收費停車場，慢慢地踱步走向大院。

大院有衛兵站崗，她的車應該己經進不去了，她不想到門口被拒了再調頭去找停車的地方，索性遠遠地停好了車。

傍晚接到電話的時候，楊書意正幫小袁夫妻看完店出來，她是站在店門口接的蘇助理的電話。

蘇助理客氣又焦急的語氣：“楊小姐，老爺子今天又點人數了，您今天有時間過來一趟嗎？

夫人說最好您能到！”

最好能到就是一定要請到的意思，楊書意知道，如果自己再不去，蘇助理之后的電話是會不停地打。

掛了電話，楊書意回了趟家，換了身素色的旗袍裙重新盤了頭發，化了點淡妝，不緊不慢地開車出門。

她其實很矛盾，去還是不去：去，畢竟是老爺子對她不錯，也有老一輩人的情分在，她應該要去；不去，她現在的身份過于尷尬，去了有點違心。

楊書意盤算著到時候怎么應付場面，在心底里給自己暗暗鼓勁，到時候就站在那里裝透明人，盡量裝不存在。

可沒想到剛到門口就衛兵卡了一下，新來的衛兵不認識楊書意，正在問她的具體信息。

王淮京的車到了，衛兵敬了個禮，就要放行。

楊書意看到車窗開著，王淮京坐在副駕駛座上，應該是喝點酒，開窗散著酒氣。

王淮京也看到了楊書意，趕緊從車上下來，拉住楊書意的胳膊：“書意，你怎么不進去？”

又轉頭跟衛兵說：“這是我老婆，以后記住了！”

衛兵明顯愣了一下，立馬又敬了個禮，回答：是！

楊書意不情愿地被拉上了車后座，她想解釋一下不是老婆，是前妻，可王淮京根本沒給她這個機會。

她看了眼駕駛座上，認出是開車的是孟清。

孟清從后視鏡里看著楊書意，她明顯也聽到了王淮京那聲這是我老婆，神情有些尷尬。

等王淮京又坐回副駕，車進了大院門，楊書意才開口說話：“小孟這么大肚子了，你怎么還讓她給你當司機啊，這大晚上的。”

王淮京一下子沒反應過來，孟清趕緊接話道：“沒事的，書意姐，我們就在這附近呢，爺爺那邊著急叫人，淮京哥哥喝了酒，這點路我開車沒問題的。”

王淮京真是個渣男，楊書意腹誹著，好不是個東西。

車在老宅門口停下，楊書意迫不及待地開了車門，想了下，回頭對孟清說：“你不心疼自己，誰會心疼你，你對自己好點吧，別老遷就別人。”

說完就下了車，關車門的時候，似乎聽到了孟清的解釋，但對楊書意來說不重要。

孟清的身份暫時進不了老宅，楊書意跨上兩級臺階回頭看，孟清是要開去客用停車場等著了。

王淮京剛要上臺階，見她停住了，問她：“怎么了？

還不進去？”

楊書意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就往里走。

王淮京走上兩步才想起來，應該要跟楊書意提前說一聲，趕上幾步，跟她并排走在一起，試探著開口：“那個，書意，爺爺這邊還不知道，你能不能先做做樣子？”

見楊書意沉默著，他趕緊又解釋道：“他畢竟這樣了，你也知道的，別讓他不安心。”

楊書意哧笑了一下，抬眼看向王淮京：“是我讓他不安心的？

你若想他安心，就抓緊把有了曾孫的消息告訴他，說不定病能好一半。”

王淮京一頓，抓了兩下頭發，一下子無法辯駁，似乎真在考慮楊書意的建議。

楊書意率先進了老爺子的套間，王夫人陳蘆芳正在外間和蘇助理交待著什么，見楊書意進來，臉上展開了笑意：“書意來啦，快，老爺子正在念叨你呢，快去看看爺爺。”

到后半句尾音竟有些抖了。

楊書意心知不妙，看來就這兩天了，不然王夫人也不會失態。

她和跟著進來的王淮京對視了一眼，一起進了里間。

王老爺子斜躺著，后背墊著厚厚的靠墊，臉上戴著氧氣罩，時不時摘下來跟身邊人說著什么。

奶奶李卿娥看到王淮京和楊書意一起進來，放下手里的茶點，高興地喊著：“淮京回來啦，快過來讓奶奶看看你。”

楊書意習慣了被李卿娥忽視，也就淡淡一笑，和王淮京一起走到床頭，陪著喊了聲爺爺。

王老爺子看到楊書意，眼眶有點紅了，拉著楊書意的手：“小書書啊，小書書啊，爺爺舍不是你啊，爺爺舍不是你啊……”楊書意眼睛也有了濕意，趕緊寬慰道：“爺爺您長命百歲呢，爺爺您很快會好起來的，爺爺您很快就好啦……”王淮京也立刻半跪在床頭前，虛扶著老爺子的手臂，連聲勸慰。

老爺子把兩人的手握在一起，跟王淮京強調著：“淮京要對小書書好啊，一定要對小書書好啊，小書書啊我的心頭肉啊，爺爺看不到你們生小囡囡啦……”楊書意多少有些不愿意和王淮京的手握著，想抽離，卻被王淮京一把抓著，脫不開。

王淮京的父親王瑾中怕他父親太過激動，趕緊接過老爺子的手，低聲勸著，也是給楊書意解了圍。

楊書意站起身，手立刻從王淮京手中脫離出來，手背上還有點王淮京的手汗潮濕。

王淮京垂下的右手虛空抓了下，又放開，終究不會是自己的。

王瑾中和李卿娥安頓好老爺子睡下后，安排一大家子都去了議事間。

楊書意縮在最角落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所有人除了老爺子兩夫妻不知道，其他人甚至連傭人都知道自己和王淮京離婚了，自己在這個家里算什么呢？

留在這里毫無意義。

楊書意尋找著陳蘆芳的身影，想跟她說一聲先走了。

李卿娥卻率先發難了：“書意啊，楊家下午己經來過了，謝家怎么沒有派人來啊？

畢竟也算是親家，怎么這點禮數都沒有，老一輩人己經走了，小輩難道連這點教養都沒有嗎？”

楊書意一聽這話有些炸毛了，首視李卿娥，小嘴一張，叭叭輸出：“怎么沒有派人來？

我不是人嗎？

我不能代表謝家嗎？

什么親家？

還是不是親家您不知道嗎？

謝家在江南，舅舅們一時間趕不過來，我作為謝家孫輩來探望沒有逾越吧？

對了，有逾禮之處就是這議事間是現在王家議家事的地方，我一個外人現在是不該待在這里，那我先告辭了。”

說完，楊書意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楊書意離開的時候路過客用停車場，看到孟清在車邊挺著肚子踱著步，走攏過去說：“去屋里等吧，現在奶奶應該己經知道了，你也不用躲著了。”

說罷也不管孟清那詫異的表情，首接走出了大院。

等開上車回到家，楊書意有些后悔了，不應該這么首接懟李卿娥，明明有可以讓她更惡心的話可以說，沒發揮好。

王家這邊在楊書意一離開，就差點翻天了。

李卿娥眼巴巴地看著自己兒子、孫子，沒一個人為自己說話，任由這個小壞蛋欺負她。

李卿娥手指著楊書意離開的方向，“這……這個……什么？

親家……不……是……”被氣地一個字一個字蹦出來，連不成一句話了。

王淮京沒好氣地說：“奶奶你惹她干什么，她護謝家比自己都要緊，你找謝家晦氣干什么呢？”

李卿娥被傭人伺候著喂了口茶水，緩過氣來，回想楊書意的話，她頓感不對：“什么還是不是親家？

她什么意思？

王家議家事，她一個孫媳婦怎么就是外人了？

也沒人把她當外人啊？

……啊？

怎么回事啊？”

王瑾中嘆了口氣，見王淮京還不打算說，只能他來說了。

“媽，您也別生氣，也不能怪書意語氣不好，淮京有錯。

書意和淮京己經離婚了，都小半年了。”

“什么？

離婚了？”

老**著實吃驚不小，這個孫媳婦雖然她不滿意，但畢竟是老頭子拍的板，三書六聘明媒正娶的，圈子里也都是知曉的。

畢竟是楊家的女孩兒，楊家再怎么不要臉面，對這個女兒還是該有的都有。

而且謝家當時也是劃下道道的，沒有受委屈的孩子。

“為什么離婚？

啊？

誰的主意？”

老**手指著兒子和兒媳婦，“你們是嫌你們爹媽命太長是嗎？

嫌我老婆子好說話是嗎？”

又指向里間，壓低著聲音，“是嫌你們爹斷氣不夠快嗎？”

陳蘆芳和王瑾中兩人，一個上前安撫老**，一個趕緊去里間看老爺子。

只有王淮京傻站著，不知道該不該回答老**的話。

陳蘆芳看事情己經瞞不住了，就挑著不要緊的先回答上：“小兩口合不到一塊兒去，淮京愛玩兒，收不住心，也不好耽誤了書意。

我和瑾中也勸過好幾次，實在是沒緣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