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限家的客廳，空氣又重又黏，擠滿了人和哭聲。

那口透明的冰棺擺在正當中，吳限躺在里面，身上穿的，還是那件該死的、洗褪了色的外賣工服。

“限限！

我的兒啊！”

吳媽整個人癱在冰棺上，雙手拍打著冰冷的玻璃，嗓子完全啞了，聲音像破鑼：“你睜開眼！

你睜開眼看看媽！

你怎么就忍心丟下媽走了啊！”

“你前天……你前天還跟媽說，今天要跑單王……媽給你燉了排骨等著你啊……我的兒！”

她哭得渾身脫力，幾乎要滑到地上，被旁邊兩個親戚死死架住。

吳爸像一尊石像立在棺旁，一雙粗糙得像老樹皮的手，死死**冰棺的邊，指甲幾乎要嵌進塑料里。

他牙關咬得咯咯響，額頭上青筋暴起，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兒子，那眼神里有痛，有悔，更有滔天的恨。

“哥……”吳限的小姑哭著去拉吳媽，“嫂子，嫂子你別這樣，孩子走了……他心里也苦啊……苦？

我兒才苦！”

吳媽猛地扭過頭，眼神像刀子一樣掃過在場每一個人，“他苦讀十幾年考上大學，畢業了沒日沒夜地跑，沒喊過一聲累！

他憑什么落得這個下場？！

憑什么那個開豪車的**還能好好活著？！

天殺的！

***！

他們還我兒子命來！”

她這一聲凄厲的詛咒，讓整個客廳的悲憤瞬間被點燃。

“***有錢人！

無法無天了！”

“限限多老實一個孩子……不能放過他們！

絕不能！”

吳限的舅舅一步跨到吳爸面前，聲音都在抖：“**！

你說話！

你說句話啊！

這事要是就這么算了，限限在下面都閉不上眼！”

吳爸的胸口劇烈起伏著，他還是沒說話，但抓著冰棺的手因為過度用力，指節己經由白變紫。

角落里，吳限的表姐抱著她的小女兒。

小女孩被這場面嚇壞了，指著冰棺帶著哭腔問：“媽媽……表舅為什么睡在箱子里？

他冷嗎？

我們把被子給他好不好？”

童言無忌，卻像最鋒利的刀，剮在每個人心上。

表姐一把將女兒的頭按進懷里，自己終于崩潰，嚎啕大哭：“別問了！

你表舅他……他被壞人害死了啊！”

就在這時！

“砰”的一聲，大門被狠狠撞開。

吳限的叔叔吳建軍像一頭暴怒的獅子沖了進來，眼睛血紅，嘶聲吼道：“哥！

嫂子！

王家！

王家那個老***派人來了！

打死限限的兇手的爹，派人來了！”

一瞬間，客廳里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只剩下吳媽壓抑不住的從喉嚨深處溢出的嗚咽。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淬了火一樣，死死釘在門口。

吳爸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極其緩慢地、一寸一寸地轉過身。

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里，所有的痛苦和壓抑都燒成了冰冷的火焰。

他喉嚨滾動，發出沙啞如砂紙摩擦的聲音：“讓、他、們、進、來。”

門口氣氛凝重。

那個梳著油亮背頭、挺著啤酒肚的趙代表，帶著律師，旁若無人地走了進來。

他嫌棄般地瞥了一眼悲戚的眾人和冰棺，用施舍般的語氣開口：“哪位是主事的？

吳限的父母？”

吳爸上前一步，擋在冰棺前，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我是。”

“節哀順變。”

趙代表毫無誠意地吐出西個字，朝律師使了個眼色。

律師“啪”地打開手提箱，露出里面一沓沓紅得刺眼的鈔票。

“這是一百萬。

我們王總仁義，可憐你們。

把這份諒解書簽了，錢，立刻拿走。

人，既然都這樣了。”

“放*****！”

吳媽像被點燃的**，猛地掙脫攙扶的人，撲了上來，手指幾乎要戳到趙代表的鼻子上：“一百萬？

一百萬就想買我兒子的命？！

你做夢！

我兒子一條命，你們王家那個小**的狗命來賠！

讓他給我兒子償命！”

趙代表被噴了一臉唾沫星子，嫌惡地后退一步，臉色沉了下來：“潑婦！

給你臉不要臉是吧？”

“你說誰是潑婦？！”

吳限的舅舅和幾個年輕后生立刻圍了上來，拳頭攥得緊緊的。

趙代表掃了一眼群情激憤的眾人，冷哼一聲，語氣更加陰狠：“哼，償命？

就你們？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

我告訴你們，王總愿意給錢，是看得起你們！

真要把王總惹毛了，你們一分錢都拿不到，還得吃官司！

到時候，哼，讓你們在這地方都待不下去！”

“滾！”

一首沉默的吳爸，猛地發出一聲炸雷般的怒吼。

他一把抓起茶幾上的煙灰缸，狠狠砸在趙代表腳前！

“拿著你們的臭錢，給我滾出去！

告訴那個王啟強，我吳建國的兒子，不是用錢能衡量的！

這事，沒完！”

玻璃煙灰缸炸裂開來，碎片西濺。

趙代表和律師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得連連后退，臉色發白。

“好！

好！

你們等著！

有你們哭的時候！”

趙代表色厲內荏地撂下話，趕緊提著箱子，在眾人的怒視和罵聲中，灰溜溜地擠出了門。

人走了，客廳里卻陷入一種更沉重的死寂。

吳媽癱坐在地上，失魂落魄，眼淚都好像流干了。

吳爸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他慢慢轉過身，走回冰棺旁。

他抬起那雙布滿老繭和燙傷疤痕的手，極其輕柔地，隔著玻璃，摸了摸兒子冰冷的臉頰。

“兒子，”他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你睡著。

爸……在這兒呢。

你的冤，爸給你申。

你的仇，爸給你報。”

兩日前，七夕夜吳限特意提早收工，騎著他那輛二手電瓶車，迎著傍晚溫柔的風，開向唐欣欣學校。

他車把手上掛著一個精致的小紙袋，里面是他省吃儉用買下的一條品牌項鏈，雖然不貴，卻是他挑了很久的。

他一邊騎，一邊在心里盤算著，嘴角不自覺地上揚：“先帶欣欣去她念叨了好久的那家網紅餐廳，雖然得排會兒隊，但她肯定開心。”

“然后去看那場九點的愛情電影，票我都定好了，是最好的中間位置。”

“等送她回宿舍的時候，再把禮物拿出來她會不會高興得跳起來？”

他想象著唐欣欣驚喜的表情，覺得這一天所有的奔波勞累都值了。

他甚至想好了要怎么跟她說：“欣欣，再等我一段時間，等我攢夠了錢，就換個更體面的工作，絕不讓你在同學面前沒面子。”

然而，所有的美好憧憬，都在他到達女友大學門口時，被砸得粉碎。

就在校門口那棵顯眼的大榕樹下，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唐欣欣。

她正被一個穿著花哨襯衫的男人緊緊摟在懷里，那男人的旁邊，還停著一輛扎眼的紅色***。

吳限感覺渾身的血“嗡”地一下沖上了頭頂，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他扔下電瓶車，幾步沖了過去，聲音都在發抖：“欣欣！

他誰啊？！

這怎么回事？！”

唐欣欣像是受驚的兔子，猛地從男人懷里掙脫出來，臉上閃過一絲慌亂：“吳……吳限？

你怎么來了？”

“我怎么來了？”

吳限指著那個一臉挑釁的男人，眼睛血紅，“今天七夕！

我**不該來嗎？！

你告訴我，他是誰！”

那男人，正是王翔，他輕蔑地上下打量了一下吳限，特別是那身還沒來得及脫下的外賣服，嗤笑一聲，伸手又把唐欣欣攬了回去：“喲，我當是誰呢。

欣欣，這就是你那個……送外賣的前男友啊？”

他特意把“送外賣的”幾個字咬得極重。

“王翔你放開！”

唐欣欣掙扎了一下，卻沒太用力，她看向吳限，眼神復雜，有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種破罐子破摔的煩躁，“吳限，你看到了也好！

我們……我們算了吧！”

“算了？！”

吳限簡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因為他？

就因為這開跑車的？

欣欣，我們一年多感情，抵不過他幾個臭錢？”

“***說誰臭錢呢！”

王翔臉色一沉。

“吳限！

你夠了！”

唐欣欣像是被戳到了痛處，尖聲打斷他，“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

除了會質問我，你還能干什么？

是，我是跟王翔好了！

他至少能大大方方開車到校門口接我，能帶我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

你呢？

你每次來找我，連這身破外賣服都舍不得脫！

你知道我同學背后都怎么笑話我嗎？

我受夠了！”

這番話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狠狠捅進了吳限的心窩。

他愣在原地，看著眼前這個變得無比陌生的女友。

“所以……所以你早就想跟我分手了，是嗎？”

他的聲音一下子低了下去，帶著絕望的沙啞。

“是又怎么樣！”

唐欣欣扭過頭不看他。

王翔得意地笑了，拍了拍吳限的臉，動作極具侮辱性：“聽見沒，窮鬼？

癩蛤蟆就別總想著吃天鵝肉了。

滾吧，別打擾我們過七夕。”

就是這最后一下，徹底點燃了吳限所有的屈辱和怒火。

他猛地揮開王翔的手：“***別碰我！”

“操！

還敢動手？”

王翔眼神一狠，“給我按住他！”

一首像影子般跟在后面的一個魁梧保鏢立刻上前，死死架住了吳限的胳膊，讓他動彈不得。

“放開我！

***！”

吳限奮力掙扎，眼睛死死瞪著王翔和躲在他身后的唐欣欣。

王翔獰笑著走上前，掄起拳頭，用盡全身力氣，狠狠砸在了吳限的太陽穴上！

“砰！”

一聲悶響。

吳限只覺得眼前一黑，所有聲音瞬間遠去，世界天旋地轉。

耳邊最后隱約傳來的，是唐欣欣驚恐的尖叫，和王翔不屑的唾罵：“**，不經打的東西，拖走，別礙著老子約會！”

他像一袋垃圾一樣被扔在地上，意識迅速沉入無邊黑暗。

那份精心準備的七夕禮物，從紙袋里滾落出來，在路燈下閃著微弱而諷刺的光。

兩天后，他躺在了家鄉冰冷的棺木里。

而那個他曾經深愛、并為之規劃未來的女孩，自始至終，沒有來看過他最后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