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把掀開，里面的東西嘩啦啦攤在桌上。
一沓泛黃的匯款單，從最早的三塊五塊，到后來的二十、五十。
這些單據每一張都簽著江國棟的名字。
收款人一欄，清清楚楚寫著李曉梅。
最下面壓著一張公社證明。
江國棟因照顧親屬李曉梅，請假半個月。
所謂的親屬，不過是他藏了半輩子的心上人。
我將這些一樣樣拍在桌上。
“江國棟，你說你只是照應她。”
“但你卻照應到她住院，你請假守半個月，衣不解帶端屎端尿。”
“你照應到她兒子買房，你偷拿我攢十年的養老錢。”
“照應到你每個月退休金，一分不剩貼給她，我想買雙新布鞋，你都罵我浪費。”
空氣瞬間凝固。
女兒瘋了一樣撲上來，一把搶過幾張匯款單就撕。
“媽！你鬧夠沒有！不就是點錢嗎！我爸重情義有錯嗎？你至于揪著一輩子不放嗎！”
兒子也紅了眼，伸手就來搶木盒。
“趕緊收起來！丟不丟人！想讓全村看我們家笑話是不是！”
江國棟臉色鐵青，惱羞成怒，揚手就朝我扇過來。
我偏頭一躲，看著他，突然笑出了眼淚。
“真心？你的真心？”
“我從十八歲等到六十歲，等了四十年。”
“我沒等到你一句關心，沒等到你一杯熱水，只等到你對別人掏心掏肺，等到兒女把我當免費傭人使喚！”
江國棟見我油鹽不進，當即撂下臉，轉頭就去搬了村里的長輩。
當天下午，村里幾個長輩就堵在了家門口。
“小萍啊，女人嫁雞隨雞，哪有六十歲離婚的？傳出去像話嗎？”
“江國棟沒讓你餓肚子沒讓你凍著，你還想怎樣？”
“當年要不是**娶你，你能有今天？現在翻臉不認人，真是忘恩負義。”
所有人都將我圍起來指指點點。
“一把年紀鬧離婚，指不定是外頭有人了。”
“好好日子不過，折騰什么，老不正經。”
連平時說話和氣的嬸子，見了我都繞著走，生怕沾一身晦氣。
那些話，我已經聽過第二遍了。
剛嫁過來那年，我遲遲沒生兒子。
婆婆指著鼻子罵我不下蛋的雞，抬手就打。
還讓全村都羞辱我。
江國棟就站在旁邊，冷眼旁觀。
“女人家，本來就該生兒子傳宗接代。”
生女兒那天，寒冬臘月。
婆婆不管不顧，我自己爬起來燒水做飯，洗尿布。
自那之后我就落下病根，一到陰雨天就疼得直不起腰。
高考恢復那年，我偷偷點燈復習，課本卻被江國棟翻出來一把燒了。
他掐著我的胳膊罵。
“女人讀什么書？在家生孩子伺候人才是正事。”
我這輩子的念想，我的前途，我的身子，全被這家人耗干了。
現在我不過想活回自己，反倒成了天理不容。
我看著眼前這三個我伺候了一輩子的人。
看著門外嚼舌根的街坊，心徹底死了。
我在離婚協議上按下指印，推到江國棟面前。
“今天這字，你要是不簽，我就去公社，去**，把你做的這些事，全抖摟出去！”
“我忍了四十年，忍夠了！”
“這婚，我離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