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國棟忽然冷笑一聲，將桌上的離婚協議揉成一團，徑直砸在我臉上。
“忍什么忍？”
他叉著腰，滿臉理直氣壯。
“我供你吃供你穿四十年，兒女都給你拉扯成家了，你還有什么不滿足的？”
“李曉梅身子弱，我多照應兩句怎么了？你少在這兒無理取鬧，沒事找事！”
話音剛落，院門口就擠了一圈街坊。
腦袋探來探去，交頭接耳的聲音清清楚楚鉆進耳朵里。
“張萍真是不知足，江國棟多能干的一個人，一輩子沒讓她餓過肚子。”
“一把年紀了還鬧離婚，指不定是老來俏，外面有人了吧。”
“真是忘恩負義，白瞎江國棟對她這么好。”
那些話扎在心口，可我連抬頭爭辯的力氣都沒有。
我把離婚協議展開，紙頁上全是褶皺，就像我這四十年被揉爛的人生。
我輕輕撫平，重新拍在桌上。
就在這時，院門被輕輕推開，李曉梅拎著一筐雞蛋走進來。
“小萍姐，對不起……都怪我，是我身體不好，麻煩***多照看了幾句。”
“你千萬別誤會他，更別鬧離婚……不然我這心里，實在過意不去。”
江國棟幾乎是條件反射地走上前扶住她。
“你腿腳不好就別勞累了。”
說完，他轉頭看向我滿是斥責。
“你看看！曉梅都這樣了，你還揪著不放，張萍，你是不是太刻薄太狠心了？”
李曉梅靠在他懷里，還不忘轉頭勸我。
“小萍姐，咱們都一把年紀了，半輩子都熬過來了，何必呢？”
“夫妻哪有不磕磕絆絆的，忍一忍，一輩子就過去了……”
我看著眼前這刺眼的一幕，胃里一陣翻涌。
前幾年李曉梅住院開刀，江國棟守在病床前，端屎端尿，衣不解帶。
他整夜不合眼，比對親爹娘還上心。
可那年我重感冒燒到三十九度，渾身發軟下不了床。
他只隨手扔過來一包感冒藥，連杯熱水都沒給我倒過，轉身就去了李曉梅家。
四十年，我哪一天不是天不亮就爬起來？
做飯、喂豬、下地、割草，田里的重活累活全是我扛，家里的瑣事爛事全是我擔。
江國棟呢？
他往炕頭一坐，抽煙喝茶，享清福。
孩子哭了他嫌吵，尿布臟了他嫌臭。
伸手碰一下都嫌麻煩，全扔給我一個人。
逢年過節，我攥著省了又省的錢，給江國棟買新衣裳，給兒女做新鞋子。
自己身上的衣服補了又補，十幾年沒添過一件新的。
我起早貪黑攢下的養老錢，一分一分藏在床板下。
卻全被他偷偷拿走，給李曉梅買補品，給她兒子買房湊首付。
我問一句，他就罵我小心眼、不懂事、不賢惠，說我不如李曉梅半分溫柔體貼。
我這四十年，活得不如他家的一條狗。
女兒見狀，猛地撲過來拽住我的胳膊，使勁搖晃。
“媽！你就原諒爸這一次吧！美蘭阿姨身體是真的不好，你就當可憐可憐她！”
“再說我懷孕了，你要是離婚走了，我坐月子誰伺候我？”
“我可不想請月嫂，又貴又不上心，只有你照顧我才放心！”
她哭的不是我委屈，是怕沒了免費保姆。
我心里一清二楚。
這些年她哪次回來不是空著手？
雞蛋、菜干、我攢的零錢。
她順手牽羊，滿載而歸，拿得理所當然。
從未問過我夠不夠花，累不累。
兒子也跟著湊上來，語氣急躁，滿是算計。
“媽，姐懷孕離不開人，我最近要蓋新房，還得靠你在家做飯、看材料呢！”
“我爸粗心大意，什么都不會，你走了我們這個家怎么辦？”
他們想的，從來都是自己。
江國棟見兒女都在幫腔，立刻命令我。
“小萍，看在兒女份上，看在我那沒出世的孫子份上，把離婚協議撕了。”
“以后我少去看曉梅，這總行了吧？”
行了吧？
說得好像他施舍了我多大的恩惠。
我看著兒子女兒虛偽的嘴臉，看著江國棟護著李曉梅的樣子。
而我四十年的委屈，在他們眼里不過是理所應當。
我只輕輕甩開女兒的手，彎腰掀開炕席，摸出那個被我藏了十幾年的舊木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