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窗外的藍花楹

第一章 病房清晨

潘忠國睜開眼睛時，第一縷晨光剛好越過窗欞，在潔白的床單上投下一道淡金色的斜線。消毒水的味道像往常一樣鉆進鼻腔，混著某種難以名狀的、醫院特有的金屬氣息。他動了動插著輸液管的手臂，那細微的牽引帶來的痛楚讓他徹底清醒了。

隔壁床傳來輕微的咳嗽聲，是溫東華，那位患肺纖維化的退休教師。潘忠國側過頭，正對上溫東華從被單下投來的目光——渾濁卻仍有神采，像一潭被攪動卻尚未完全沉淀的湖水。

“醒了？”溫東華的聲音沙啞如砂紙。

“嗯。”潘忠國簡短回應，撐坐起來，動作緩慢得像在解一道復雜的幾何題。骨癌讓他身體的每個關節都成了背叛者，每一次移動都需要談判、妥協和忍受。

門被輕輕推開，護士劉慧瑩推著藥物車進來，輪子與地板的摩擦聲在寂靜的清晨格外清晰。她三十歲上下，臉頰上有幾顆淡淡的雀斑，笑起來右嘴角有個小梨渦。

“潘叔，今天感覺怎么樣？”劉慧瑩熟練地檢查他的輸液管，手指溫暖而專業。

“老樣子。”潘忠國說，目光飄向窗外。三樓的高度剛好能望見醫院圍墻外那條種滿行道樹的小街，四月，樹梢已是一片新綠。

劉慧瑩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笑了：“您又在看外面了。醫生說您恢復得不錯，下周或許能到樓下花園坐坐。”

潘忠國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花園他去過，巴掌大的地方，幾棵病懨懨的月季，一條鵝卵石鋪就的小徑，三兩長椅總是坐著愁眉不展的家屬。那不是他想要看的“外面”。

護士離開后，病房重新陷入安靜。潘忠國拿起床頭柜上的老花鏡，戴上，從抽屜里取出那本翻得卷邊的《百年孤獨》。書頁間夾著幾張照片——已故妻子林家艷抱著年幼的女兒在公園草地上笑，陽光把她們的頭發染成金黃。那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女兒舒晴晗昨天來過，帶著她三歲的兒子。小家伙在病房里待不住，一直鬧著要出去，舒晴晗一邊哄他一邊偷偷抹眼淚。潘忠國知道女兒為什么哭——不是因為他的病，而是因為他拒絕接受女兒的經濟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