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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證

來源:fanqie 作者:濤子書屋 時間:2026-04-16 22:03 閱讀:135
亡證陳國棟劉建國免費完本小說_小說推薦完本亡證(陳國棟劉建國)
第 五節 橋洞下的鐵箱------------------------------------------,橋身的混凝土已經風化剝落,露出里面銹跡斑斑的鋼筋。橋面上一根鐵軌都沒有了,只剩下一排排腐朽的枕木,在午后的陽光下散發著陳舊的木料氣味。橋的兩端被鐵絲網封住了,但鐵絲網上被人剪出了一個大洞,剛好夠一個人鉆過去。,拎著那個鐵盒子鉆過鐵絲網,走上了橋面。枕木踩上去嘎吱作響,有些地方已經爛透了,一腳踩下去直接碎成粉末。他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數著橋墩。,第二座橋墩。到了。,橋墩兩側的河床在這里驟然收窄,形成了一個天然的凹陷。橋墩的東側背陰,陽光永遠照不到,河床底部長滿了暗綠色的苔蘚和蕨類植物,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潮濕腐朽的氣味,和旱河其他地方干燥開裂的景象截然不同。,往下看。,幾乎是黑色的,表面覆蓋著一層**的藻類。但他注意到,在橋墩正下方的位置,泥土的顏色有一塊區域明顯不同——不是黑色,而是灰褐色,像是被人翻動過,后來又填了回去。翻動的面積不小,大約有兩米見方,邊緣呈現出不規則的形狀。。“我到了第三橋洞。你從民政局回來之后,直接帶人過來。帶上鐵鍬和篩網,多叫幾個人。還有,通知老孫,讓他準備好做現場物證采集。陳隊,你一個人在那兒?”**的聲音里帶著明顯的擔憂,“要不要我讓附近***的人先過去?不用。在我回來之前,不要讓任何人靠近這個橋洞。”陳國棟關掉對講機,把鐵盒子放在橋面上,然后從橋墩側面的斜坡滑了下去。,他一腳踩下去,鞋子陷進去將近十厘米,泥水從鞋幫處漫了上來,冰涼刺骨。他穩住身體,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塊灰褐色的區域。,那種化學品的刺鼻氣味就越濃。不是某一種特定的化學品,而是好幾種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像是什么東西在泥土里緩慢地分解,釋放出積攢了十年的氣體。,用手扒開表面的泥土。第一鍬土被挖開之后,下面露出了一層灰白色的硬殼,和他在工地坑里看到的那種硬殼一模一樣。但這里的硬殼更厚,分層更明顯,一層灰白一層黑褐,交替疊加,像是地質剖面圖上的沉積層。,裝進證物袋,繼續往下挖。,鐵鍬碰到了硬物。
不是石頭的那種硬,而是金屬的硬,帶著一種沉悶的回響。陳國棟放慢速度,沿著硬物的邊緣清理泥土。泥土一層一層地被扒開,硬物的輪廓漸漸顯露出來——一個長方形的鐵箱,大約一米長、半米寬、半米高,箱體是普通的鐵皮,表面已經銹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但箱體的結構還很完整,沒有被泥土壓垮。
鐵箱的蓋子上掛著一把鎖。鎖也銹死了,鎖孔里塞滿了泥土和鐵銹,根本插不進鑰匙。
陳國棟沒有貿然打開箱子。他退后幾步,用對講機再次呼叫**。
“我找到了一個鐵箱,埋在橋墩下面的河床里,深度大約半米。箱子不大,但分量不輕。你到哪了?”
“快到工地了,十五分鐘就到。”
“到了之后不要開車過來,橋面承受不住。你們從河岸走,帶繩子,把箱子吊上去。”
陳國棟掛斷對講機,蹲在鐵箱旁邊,仔細端詳著它。箱體的側面似乎刻著什么字,他用手抹掉上面的泥土,露出幾行模糊的刻痕。刻痕很淺,被銹蝕得幾乎無法辨認,但他瞇著眼睛辨認了半天,終于讀出了幾個字。
“……港……公……安……物……”
港城市***物證科。
陳國棟的手指猛地縮了回來,像是被燙了一下。
這是警方的物證箱。
一個印有“港城市***物證科”字樣的鐵箱,被埋在旱河橋墩下面的河床里,上面覆蓋著和工地坑里一模一樣的化學品硬殼。箱子被埋在這里的時間,根據孫德茂的記錄推算,應該在1985年到1986年之間。
也就是說,在“繡匠案”剛剛破獲、趙志成剛剛被判刑之后,有人從警方的物證庫里調出了這個箱子,把它運到了旱河邊,倒上了化學品,埋進了河床里。
箱子里裝的是什么?
陳國棟盯著那個銹跡斑斑的鐵箱,腦子里有一個聲音在反復提醒他不要自己打開。這是物證,要在有見證人的情況下提取,要在實驗室里打開,要記錄下每一個細節。他干了二十多年刑偵,這些規矩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他等不了了。
十五分鐘。**要十五分鐘才能到。在這十五分鐘里,這個箱子就擺在他面前,蓋子上的鎖已經銹死了,用石頭一砸就能砸開。他只需要看一眼,看一眼里面是什么,然后等**來了再正式提取。
他的手伸向了腳邊的一塊石頭。
石頭舉到一半,他的手停住了。
不是因為他想起了規矩,而是因為他看到了一個讓他脊背發涼的東西。
鐵箱的蓋子上,除了那把銹死的鎖之外,還有一個東西。一個很小很小的東西,嵌在鎖鼻和蓋子之間的縫隙里,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一粒米粒大小的蠟質膠囊。
和老孫從那顆牙齒里取出來的膠囊一模一樣。
陳國棟放下石頭,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把那粒膠囊從縫隙里摳出來。膠囊的外殼已經硬化發黃,但整體完好。他把它放在掌心里,湊近了看。
膠囊的表面刻著字。字極小,要用放大鏡才能看清,但他的視力一向很好,在午后的陽光下,他勉強辨認出了那幾個字。
“先看盒底。”
陳國棟把膠囊小心地裝進證物袋,然后重新把目光投向鐵箱。盒底?箱子的底部?箱子被埋在泥土里,底部朝下,要看到底部必須把箱子翻過來。
他沒有等**。他雙手抓住箱子的邊緣,用力往上提。箱子比他想象的要重,里面裝的東西分量不輕,他咬著牙把箱子從泥土里拔了出來,翻了個個兒,讓底部朝上。
箱子的底部沒有銹蝕得像蓋子那么厲害,大概是因為朝下的那一面接觸的是**的泥土,缺氧環境減緩了氧化。底部刻著更多的字,不是刻痕,而是用某種尖銳的工具一筆一劃寫上去的,筆畫很深,即使銹蝕了也依然清晰可辨。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讀下去,臉色一點一點地變白。
箱底刻著的是一封信。不長,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扎在他最不愿意觸碰的地方。
“陳國棟:
如果你看到了這行字,說明你已經找到了這個箱子。你一定很想知道箱子里裝的是什么,但在你打開它之前,我希望你先想清楚一件事——你真的想知道真相嗎?
十年前的雨夜,你做了一個選擇。那個選擇讓你成為了英雄,讓你坐上了現在的位置,讓你的人生走上了一條你以為是正義的道路。但那條路是錯的,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趙志成是無辜的。你親手送了一個無辜的人上刑場。
而真正的兇手,你不僅沒有抓到他,你還親手放走了他。
1985年6月15日,豐禾巷,雨夜。你放走的那個穿紅裙子的女人,不是林美珍。林美珍已經死了,死在你的面前,死在那個雨夜的三個小時之前。
你放走的那個人,是‘繡匠’。
箱子里裝著的,是你在1990年3月12日從物證庫里調走的東西。你不記得那一天,是因為你不愿意記得。但真相不會因為你不記得就不存在。
打開箱子之前,再問自己一遍:你真的想知道嗎?
箱底沒有署名,沒有日期,只有那行刻字,像墓碑上的銘文一樣,沉默而永恒地刻在生銹的鐵皮上。
陳國棟蹲在河床底部,雙手撐著鐵箱的邊緣,一動不動。陽光從橋墩的縫隙里漏下來,在他面前投下一道細長的光柱,光柱里有無數細小的塵埃在緩慢地飄浮。空氣里彌漫著泥土、鐵銹和化學品的混合氣味,耳邊只有風吹過橋洞時發出的嗚咽聲。
他盯著那行刻字,一遍又一遍地讀。
“你放走的那個人,是‘繡匠’。”
如果這是真的,那他在1985年6月15日的雨夜里,親手放走了“連環繡匠案”的真兇。那個雨夜,他以為自己是在做一件正確的事,他以為他放走的是一個不應該被追捕的人,他以為他的選擇是正義的。
但如果他放走的真的是“繡匠”,那他不僅是抓錯了人,他還讓真正的兇手逍遙法外了十年。那四名受害者——紡織廠的女工,百貨大樓的售貨員,夜校的老師,還有**個人——她們的死,有一部分責任要算在他頭上。
他的手從鐵箱上滑落下來,垂在身側,指尖沾滿了黑色的淤泥。
對講機里傳來**的聲音:“陳隊,我們到了。你在哪?”
陳國棟拿起對講機,聲音沙啞得幾乎不像自己:“橋墩下面。帶繩子下來。”
幾分鐘后,**帶著兩個技術員從河岸滑了下來。他們看到陳國棟的樣子,都愣了一下——這個老**半跪在黑色的淤泥里,衣服上全是泥水,臉色蒼白得像是生了場大病,但眼神卻異常銳利,像是一把被重新磨過的刀。
“箱子在這兒。”陳國棟站起身,指了指翻過來的鐵箱,“底部有刻字,我已經看過了。先拍照,然后吊上去,送回實驗室。老孫到了嗎?”
“到了,在車上等著。”**蹲下來看了一眼箱底的刻字,臉色也變了,“陳隊,這上面寫的——”
“先不要管寫了什么。”陳國棟打斷了他,聲音恢復了***長該有的沉穩,“先處理物證。箱子上的鎖不要破壞,整個箱子連同鎖一起送進實驗室。箱體表面的泥土不要清理,保留原樣。另外,”他從口袋里掏出那粒從鎖縫里找到的膠囊,“這個是在箱子上找到的,和老孫從牙齒里取出來的那種膠囊一樣。上面刻著‘先看盒底’四個字。”
**接過證物袋,看了看那粒膠囊,又看了看箱底的刻字,嘴唇動了動,最終什么也沒說。
技術員開始拍照、繪圖、提取痕跡。陳國棟退到一邊,靠在橋墩的混凝土壁上,點了一根煙。他的手還在微微發抖,但已經比剛才好多了。他深吸了一口煙,讓煙霧在肺里停留了幾秒鐘,然后緩緩吐出來。煙霧在橋洞的陰影里慢慢升騰,消散在潮濕的空氣中。
**處理完手頭的事,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問:“陳隊,箱底刻的那些話,你信嗎?”
陳國棟沒有馬上回答。他看著橋洞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看著旱河兩岸那些被推倒的樓房廢墟,看著遠處港口方向升起的白色煙霧。
“信不信不重要,”他終于開口了,“重要的是,箱子里裝的是什么。如果箱子里的東西能證明這些刻字是真的,那我就要面對一個事實——我是一個***。我殺了一個無辜的人。”
“你不是***。”**的聲音很堅定,“你只是在一個案子上犯了錯誤。每個人都會犯錯。”
“這不是普通的錯誤。”陳國棟把煙掐滅在橋墩上,煙蒂在他指尖被碾成了碎末,“這是把一個活人送上刑場的錯誤。趙志成被槍斃的時候,我才三十五歲。三十五歲,我以為我抓住了真兇,我以為我**除害,我以為我配得上那枚一等功勛章。但真相是,我只是一個被兇手玩弄于股掌之間的蠢貨。”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低到幾乎是在自言自語。
“你知道嗎,**。趙志成被執行槍決的那天,我在刑場。按照規矩,辦案人員可以不參加執行,但我去了。我想看著他死,我想親眼看到這個**從世界上消失。”
他抬起頭,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閃動,但始終沒有落下來。
“他死之前說的最后一句話是:‘陳隊長,謝謝你。’然后他就笑了。他在刑場上笑了。”
**沉默了。
“我當時以為他是在嘲諷我。”陳國棟的聲音變得很輕很輕,“以為他是在用最后的瘋狂來挑釁我。但現在我想,也許他不是在嘲諷。也許他真的是在感謝我。感謝我讓他死。因為他知道自己是無辜的,他知道自己替別人背了黑鍋,他知道真正的兇手還在外面逍遙法外。與其活在這樣的地獄里,不如死了干凈。”
橋洞里安靜了很久。技術員在默默地工作,鐵鍬翻動泥土的聲音、相機快門的聲音、物證袋被打開和封口的聲音,這些聲音在橋洞里回蕩著,像是某種古老的儀式中的咒語。
**終于打破了沉默:“陳隊,不管箱子里裝的是什么,不管真相是什么,我都會跟你一起查到底。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事。”
陳國棟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說謝謝,但最終什么表情也沒有做出來。他拍了拍**的肩膀,從橋墩上直起身來。
“走,回局里。我要在今晚之前打開這個箱子。”
鐵箱被裝上了車,連同周圍挖掘出的泥土一起被裝進了物證袋,運回了市***的物證實驗室。老孫已經在實驗室里做好了準備,操作臺上鋪好了白色的無紡布,各種儀器和試劑都擺放整齊,燈光調到了最亮的檔位。
陳國棟站在操作臺旁邊,看著老孫戴上手套,開始對鐵箱進行表面清理。
“鎖不要破壞,”他再次強調,“我要知道這把鎖的型號、生產廠家、銷售渠道,以及——誰有可能拿到這把鎖的鑰匙。”
老孫點了點頭,用小刷子仔細地清理鎖體表面的泥土和鐵銹。鎖的型號漸漸顯露出來——一把普通的鐵掛鎖,八十年代國內很常見的那種,沒有任何特殊之處。但老孫在鎖體的側面發現了一個細微的刻痕,刻痕很淺,像是用針尖之類的東西劃上去的,是一個數字:7。
“七號鎖。”老孫抬起頭看著陳國棟,“物證科當年有一批統一采購的掛鎖,每把鎖上都刻了編號,從一號到二十號,專門用來鎖物證箱。這把是七號。”
“七號鎖的鑰匙在哪?”陳國棟問。
老孫搖了搖頭:“物證科的鑰匙管理記錄在1990年之前是紙質登記,沒有電子備份。那些記錄能不能找到,得去問檔案科。”
“老肖。”陳國棟說了一個名字,“又是老肖。”
**在旁邊記下了這一點。
老孫繼續清理鐵箱。箱體的銹蝕情況比預想的要好,可能是因為埋在**的泥土里,缺氧環境減緩了氧化。清理完表面的泥土之后,箱體的輪廓完全顯露了出來——一個標準的警用物證箱,長九十厘米,寬五十厘米,高四十厘米,鐵皮厚度約兩毫米,箱體四角有加強筋,箱蓋和箱體之間有鉸鏈連接。
箱底的刻字在清理之后更加清晰了。老孫用相機拍下了每一行字,然后把照片打印出來,放在操作臺上。
“現在要打開箱子嗎?”老孫問。
陳國棟看著那個銹跡斑斑的鐵箱,沉默了很久。操作臺上的白熾燈發出嗡嗡的電流聲,照得鐵箱的表面泛著一層冷白色的光。箱底的刻字在照片上顯得格外刺目,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只眼睛,在無聲地注視著他。
“打開。”他說。
老孫拿起一把鋼鋸,準備鋸斷鎖鼻。陳國棟忽然伸手攔住了他。
“等等。”他走到操作臺前,從抽屜里拿出一把放大鏡,湊到鎖眼處看了很久。然后他直起身,臉上的表情很奇怪。
“這把鎖沒有鎖死。”
**和老孫同時愣住了。
“什么意思?”老孫問。
“鎖舌沒有完全卡進鎖扣。這把鎖只是被掛在了鎖鼻上,根本沒有鎖上。十年來,這個箱子一直處于未上鎖的狀態。”
陳國棟伸手捏住鎖體,輕輕一拔。鎖從鎖鼻上脫開了,發出一聲細微的金屬摩擦聲。
箱蓋被掀開了。
操作臺上的燈光照進箱子里,照亮了里面的東西。
箱子里裝著的不是他預想中的證物袋、血衣、兇器之類的東西。箱子里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疊疊發黃的紙張——信紙、筆記本、便條、卡片,還有幾本厚厚的硬皮日記本。紙張的邊緣已經發脆發黃,但保存得還算完整,沒有明顯的蟲蛀或霉變。
紙張的最上面,放著一封信。
信封是白色的,沒有郵票,沒有郵戳,只寫著三個字:陳國棟。
他拿起信封,拆開,抽出里面的信紙。信紙折了兩折,展開來,是四頁密密麻麻的手寫字。筆跡和箱底的刻字、錄像帶標簽上的字、照片背面的字——全部出自同一人之手。
他開始讀信。
“陳國棟:
如果你讀到了這封信,說明你已經打開了箱子。箱子里裝著的,是你從1990年3月12日那天開始,就一直在逃避的東西。
你可能會問,我為什么要等到現在才把這些東西給你。答案很簡單——因為現在你才有能力承受它。1990年的你,剛剛失去妻子,精神處于崩潰的邊緣。如果那時候我把這些東西給你,你只會做兩件事中的一件:要么瘋掉,要么死掉。
我不希望你瘋掉,也不希望你死掉。我希望你清醒地、活著地、一點一點地,看到真相的全貌。
真相是這樣的:
1983年6月17日,港城工商銀行中山路儲蓄所發生持槍**案,三名嫌疑人搶走現金十七萬八千元。兩名男性嫌疑人在逃跑途中被擊斃,第三名嫌疑人林美珍攜帶贓款潛逃。
這是官方版本。
真實版本是:林美珍沒有攜帶贓款潛逃。她被同伙拋棄了。那兩個被擊斃的男人,在死之前把所有的錢都藏了起來,沒有告訴林美珍藏在哪里。林美珍從一個銀行柜員變成了一個身無分文的通緝犯,她不敢回家,不敢聯系任何人,只能在港城的角落里東躲**。
1984年到1985年,林美珍在下關一帶活動。她住在旱河邊上一個收廢品的老頭家里——就是那個叫孫德茂的人。孫德茂收留了她,不是因為好心,而是因為他認出了她,知道她是通緝犯,知道她值錢。他一直在等機會舉報她,換取賞金。
但林美珍沒有等到孫德茂舉報她的那一天。因為在1985年6月15日,有人先找到了她。
那個人就是‘繡匠’。
‘繡匠’不是一個人。它是一個代號,屬于一個你非常熟悉的人。那個人在1985年之前就已經殺了三個人,林美珍是**個。但林美珍和其他受害者不同——她不是一個隨機的目標,她是被精心挑選的。因為她是一個‘死人’。一個已經被警方認定為在逃的通緝犯,即使她真的死了,也沒有人會認真追查。她的死亡會被歸結為‘畏罪潛逃’或者‘意外失蹤’,永遠不會有人知道她其實是被**的。
‘繡匠’的計劃幾乎是完美的。林美珍死了,被埋在拆遷工地的地下,沒有人找她,沒有人發現她。而‘繡匠’繼續**,繼續在受害者的身體上留下那些精美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縫合圖案。
然后你介入了。
你開始追查‘繡匠案’。你比‘繡匠’想象的要聰明得多,也執著得多。你一步步逼近了真相,逼近了那個人的真實身份。‘繡匠’慌了,它需要找一個替死鬼。一個可以被你抓住、被你審判、被你送上刑場的人。
趙志成被選中了。
為什么是趙志成?因為他是一個裁縫,他的手藝讓他看起來像是能夠完成那些縫合圖案的人。因為他性格孤僻,沒有家人,沒有朋友,即使他喊冤,也沒有人會相信他。因為他在案發時間段內恰好有過幾次無法解釋的行蹤,這些行蹤可以被扭曲成犯罪的證據。
‘繡匠’花了三個月的時間,把趙志成塑造成了完美的替罪羊。偽造的證據被巧妙地植入案件的證據鏈中,虛假的線索被有意無意地推到你面前。你一步一步地走進了陷阱,不是因為你不專業,而是因為‘繡匠’比你更專業。它了解警方的辦案流程,了解證據規則,了解你——它知道你會在什么時候相信什么,會在什么時候懷疑什么,會在什么時候放棄什么。
因為你信任它。
因為你把‘繡匠’當成了你最可靠的戰友。
因為‘繡匠’,就在你的專案組里。
陳國棟的視線停在那一行字上,久久沒有移動。
“因為‘繡匠’,就在你的專案組里。”
他把信紙放在操作臺上,閉上了眼睛。日光燈管的嗡嗡聲在他耳邊放大成了一片嘈雜的白噪聲,像是有一萬只蜜蜂在他的腦子里飛舞。他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血液在太陽穴處突突地跳動,手指尖傳來一陣陣冰涼的麻木感。
專案組。
1985年的專案組。
他一個一個地回憶那些面孔——從省廳抽調來的老刑偵,從市局各個科室調配來的骨干,從基層***借調來的年輕**,還有那些做技術、做后勤、做記錄的工作人員。將近三十個人,在那間煙霧繚繞的會議室里坐了將近半年,每個人都在為了同一個目標拼命。
但在這些人里面,有一個人,是“繡匠”。
有一個人,親手制造了四起**,然后又親手制造了一個替死鬼,最后坐在專案組的會議室里,看著陳國棟一步步走向錯誤的結論,看著他親手把趙志成送上刑場。
那個人看著這一切發生的時候,臉上是什么樣的表情?是微笑?是憐憫?還是像錄像帶里那個紅裙女人一樣的——滿足?
陳國棟睜開眼睛,拿起信紙,繼續往下讀。
“你現在一定在想,這個人是誰。答案不在我寫的這些信里,而在你自己寫的那些日記里。
箱子里有七本日記,是你從1985年到1990年之間寫的。你不記得寫過這些日記,因為你在1990年3月12日之后,把這些記憶全部封存了。你的大腦替你做了選擇——有些真相太沉重,你承受不了,所以你的潛意識把它們鎖了起來。
但現在,你該把它們放出來了。
讀你自己的日記。讀你在那些深夜里寫下的每一個字。你會發現,其實你一直都知道真相。你只是不敢承認。
讀完日記之后,你會知道‘繡匠’是誰。
你會知道1985年6月15日那個雨夜,豐禾巷里到底發生了什么。
你會知道你的妻子趙素云,為什么會在1990年2月的那場車禍中死去。
你會知道,為什么這一切,都發生在你身上。
信的最后一行,寫著四個字:
“我在等你。”
陳國棟放下信紙,沉默了很久。
操作臺上,那個銹跡斑斑的鐵箱敞開著,里面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七本厚厚的日記本。日記本的封面顏色各不相同,從1985年到1990年,一年一本,每一本的脊背上都用標簽紙標著年份。
他伸手拿起第一本。1985年的日記本,黑色硬皮封面,邊緣已經磨損發白,書脊處的布料已經開裂,露出里面的紙板。他翻開封面,扉頁上寫著一行字,是他的筆跡,他認得。
“1985年6月15日,我親手放走了一個人。我不知道她是誰,但我知道,這個決定會改變我的一生。”
那是他自己的字。但那些字,他不記得寫過。
**站在他身后,沉默地看著這一切。老孫也停下了手里的工作,操作臺上只剩下日光燈管嗡嗡的聲響。
陳國棟合上日記本,把它放回箱子里,然后合上了箱蓋。
“**,”他說,“把所有東西封存,鎖進我的保險柜。鑰匙只有你和我有。”
“陳隊,你不看嗎?”
“看。”陳國棟轉過身,朝門口走去,“但不是在這里。不是現在。我要找一個安靜的地方,一個人看。”
他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沒有回頭。
“**,幫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1985年專案組的所有成員,現在都在哪里。誰還在**系統,誰已經調走了,誰辭職了,誰——死了。尤其是1990年3月前后,有沒有人突然離開港城,或者突然去世。”
**點了點頭,雖然他知道陳國棟看不到。
陳國棟走出實驗室,穿過走廊,下了樓梯,走出了***的大樓。外面天已經快黑了,西邊的天空還剩最后一抹暗紅色的光,像是被什么東西燒焦了一樣。港城的海風從港口方向吹來,帶著咸腥味和遠處漁船的柴油味。
他站在大樓門口的臺階上,點了一根煙。
暮色中,老城區的方向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燈光。那片被拆了一半的廢墟在夜色中顯得格外荒涼,像是一座被遺棄的城市的骨架。在那片廢墟下面,埋著林美珍的白骨。在旱河的橋洞下面,埋著那個鐵箱。在他的記憶深處,埋著一段他不敢觸碰的過去。
而現在,所有被埋藏的東西,都在同一時刻破土而出。
煙頭的火光在暮色中明滅不定,像是一個在黑暗中不斷眨動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