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蘇然躺在床上，手掌貼在肚子上。孩子在里面動了一下，極輕，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她想起診室窗臺上那盆多肉，品種叫落地生根，葉片邊緣會長出一排小芽，小芽落到土里就能活。她每天打完針給它澆一點點水，它活過了十四個月。

第二天，蘇然去診室把那盆多肉帶回了家。護士長說，還以為你忘了。蘇然說，不會忘。

她把多肉放在花店收銀臺旁邊的窗臺上。陽光從玻璃透進來，照在葉片邊緣那些芝麻大的小芽上。嫩綠色，擠成一串。她伸手碰了碰其中一片，小芽在指尖下輕輕晃了晃。還活著。

**章 谷雨

孩子出生在來年谷雨。

六斤三兩，男孩，哭聲很響。護士把他放在蘇然胸口的時候，他皺巴巴的小臉貼著她的皮膚，溫熱的，像一團剛出爐的面團。蘇然低頭看著他，忽然發現肚子上那些針眼不疼了。不是愈合，是值得。五百多針換這一個溫熱的小身體，值。

她把手指放進他蜷著的手心里。他攥住了。攥得很緊。

蘇母站在產房門口，兩只手絞著尼龍布包的提手，眼眶紅著，但嘴是笑的。“像你。眼睛像你。”

蘇然給他取名“谷雨”——谷雨那天生的。小名叫小谷。

宋明遠來醫院看過一次。他站在產房門口，手里提著一袋水果，沒有進來。蘇母接過水果，說“坐吧”，他說“不坐了，公司還有事”。他往產房里看了一眼，目光在蘇然臉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孩子身上。他的表情沒有變化，像看一件不屬于自己的東西。然后他走了。那袋水果放在床頭柜上，蘇然沒有打開。出院的時候她看了一眼，蘋果上有一塊磕傷，大概是買的時候沒挑。

月子里蘇母住在花店后面的小隔間，每天給蘇然燉湯。鯽魚湯，黃豆豬蹄湯，紅棗枸杞雞湯。蘇然喝湯的時候她就在旁邊坐著，有時候織毛線，有時候只是看著窗外。她不再說“你應該怎樣”了。她只是坐著，把湯一碗一碗端上來。

小谷滿月那天，蘇然抱著他去照相館拍了一張滿月照。她選了一張最便宜的套餐，照片洗出來，小谷穿著她織的**小毛衣，對著鏡頭笑，露出光禿禿的牙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