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程山海不相逢
“程小姐,你的腫瘤增長速度比預期快。”
診室里,醫生指著最新的片子,語氣很沉重。
我平靜地點點頭。
最近頭痛的頻率越來越高,止痛藥從一天一次變成一天三次,有時候半夜疼醒了,只能咬著枕頭熬到天亮。
“如果現在開始放療化療,可能還能爭取一些時間。”醫生說。
“不用了。”我說,“給我開點強效止痛藥就行,我想最后這段時間過得舒服一點。”
醫生看了我一會兒,沒再勸。
從診室出來,我低頭看著藥單,沒注意前面有人。
“對不起。”我下意識道歉,然后抬頭。
周硯白站在我面前,手里拿著一個掛號單,表情從驚訝變成疑惑。
“念喬?你怎么在醫院?”
他往我手里看,我下意識把病歷往身后藏。
“來拿點藥,失眠。”我說,“你呢?”
“我……”他頓了一下,“陪朋友來的。”
話音剛落,身后響起高跟鞋的聲音。
“硯白,你掛好號了嗎?我那邊排到……”
江晚晴的聲音戛然而止。
她站在兩米開外,看著我,臉上一瞬間閃過無數種表情。
心虛,慌張,還有一絲我讀不懂的東西。
“念喬……”她喊我的名字,聲音有點抖。
我看著她,又看看周硯白,再看看她手里那張婦產科的掛號單。
然后我笑了。
“朋友?”我說,“周硯白,陪朋友來婦產科?”
周硯白沒說話,只是往前走了一步,擋在江晚晴前面。
那個動作,比任何解釋都清楚。
他怕我傷害她,他怕我傷害那個懷著他孩子的女人。
可他想過沒有,我現在連站都站不穩,拿什么傷害她?
“多久了?”我問。
江晚晴低著頭不說話。
周硯白開口:“兩個月。”
兩個月。
兩個月前,我還以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我還在直播間里跟他們倆連麥開玩笑,甚至,我還在計劃我們的婚禮。
“念喬,對不起。”江晚晴終于抬起頭,眼眶紅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們……”
“行了。”我打斷她。
我不想聽,不想聽她說我們是怎么開始的,不想聽她說是誰先主動的,不想聽她說她有多愧疚。
那些話只會讓我覺得惡心。
我轉身往外走。
走了幾步,聽到身后周硯白的聲音:“念喬,我們找個時間聊聊,把話說清楚。”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他站在走廊里,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打在他身上。
還是那張臉,還是那個人,可是我怎么看都覺得陌生。
“不用聊了。”我說,“周硯白,江晚晴,祝你們幸福。”
說完,我轉身離開,這一次我沒有回頭。
回到公寓,我把門反鎖上,然后坐在地上,笑了很久。
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
我想起很多事,想起高中那年江晚晴發燒,我**出去給她買藥,被教導主任抓到,罰站一下午。她后來哭著說,念喬,你對我真好。
想起大學那年我失戀,她翹了專業課陪我去喝酒,兩個人在天臺喝到半夜,最后抱在一起哭。她說,男人都是**,我們倆過一輩子。
想起周硯白第一次來我直播間,說聽我的聲音能睡著。
后來他說,念喬,你聲音這么好,應該讓更多人聽到。他幫我聯系平臺,幫我談合約,幫我一步步走到今天。
想起我們三個一起吃飯,一起逛街,一起在直播間里打打鬧鬧。
那些畫面,現在想起來都像假的。
像一部我參演了十年的電影,演到最后才發現,劇本是別人的。
我哭了很久,然后把眼淚擦干,打開電腦。
《告別儀式》已經錄到第三十七期了。
每一期,我都用最溫柔的語氣,講那些過去的事。
講第一次見到江晚晴的時候,她扎著馬尾辮,笑著跟我打招呼。
講第一次聽到周硯白聲音的時候,他低沉的嗓音通過電波傳來,說你的聲音真好聽。
講我們三個人的點點滴滴,那些我以為會記一輩子的瞬間。
然后,我在每期節目的最后,都會加一句話。
“周硯白、江晚晴,你們聽到了嗎?”
這句話,他們遲早會聽到的。
等《告別儀式》上線的那天,等我已經死了的那天。
第五十期的時候,我錄不下去了。
那天頭痛得厲害,我趴在桌上,一邊吐一邊哭,最后暈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地上,旁邊是一灘血跡。
我擦了擦嘴角,爬起來,繼續錄。
馬上就錄完了,錄完,我就可以安心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