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馬威------------------------------------------，一股混雜著藥材、霉爛和煙火氣的味道撲面而來。，兩側是低矮的廂房，中間的空地上支著幾個大竹匾，里面晾曬著各式藥材。幾個雜役正蹲在地上分揀，聽見動靜，紛紛抬頭望過來，目光里帶著打量、好奇，還有幾分幸災樂禍。“都愣著干什么？干活！”，那些目光立刻收了回去。她轉身看著沈驚鴻，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新來的，跟我來。”，穿過院子，來到最里面一間低矮的廂房前。趙姑姑推開門，一股霉爛潮濕的氣味撲面而來。“這就是你的住處。”。，窗戶糊著破舊的紙，透進來的光線昏暗。地上鋪著幾張草席，席子上堆著幾床看不出顏色的破棉被。墻角結著蛛網，地上還有老鼠屎。最里面靠墻處，勉強擠出一塊空地，大概就是她今晚要睡的地方。“咱們藥爐的規矩，”趙姑姑斜睨著她，“丑時起床，燒水備藥。卯時開始分揀藥材，辰時給各房送藥。午時用飯，只準吃半個時辰。下午繼續干活，直到戌時才能歇息。夜里若有急癥傳喚，隨叫隨到。”。“還有，”趙姑姑聲音一冷，“藥爐不比別處，藥材金貴，損耗都是有定數的。你若是笨手笨腳糟蹋了東西，或是手腳不干凈偷拿藥材，別怪我不客氣。上一個手腳不干凈的——”。，只見院子角落里縮著一個瘦小的身影，正蹲在地上洗涮藥罐。那是個十來歲的小太監，面黃肌瘦，身上穿著不合身的灰撲撲的袍子。“那是個沒眼色的，上個月打翻了一筐黃芪，被我罰在這兒洗一個月的藥罐。”趙姑姑冷冷道，“你若是想學他，盡管試試。”，垂首道：“民女謹記姑姑教誨。”
趙姑姑滿意地哼了一聲，轉身要走，忽然又停住腳步，回頭打量她一眼：“聽說你是罪臣之女？什么罪？”
“回姑姑，家父……曾是戶部員外郎，因貪墨獲罪。”沈驚鴻聲音平靜，說的正是她偽造的那個身份——江南縣令，貪墨，斬首。
“**的女兒。”趙姑姑嗤笑一聲，“那更得老實點。咱們這兒雖說不比外頭，但好歹有口飯吃。你若是不安分，外頭那些男人可不如咱們好說話。”
這話里帶著**裸的威脅。沈驚鴻只是垂著頭，恭順地道：“姑姑教訓的是。”
趙姑姑走后，沈驚鴻走進那間昏暗的屋子，在最里面那塊空地上放下包袱。旁邊的草席上，一個正在打瞌睡的中年女子被驚醒，睜開渾濁的眼睛打量她一番，又閉上眼睛繼續睡，連個招呼都沒打。
沈驚鴻也不在意，只是靜靜坐著，目光透過破舊的窗紙，望向院子里的那個小太監。
那小太監洗著藥罐，動作麻木，臉上沒有表情。他身邊堆著幾十個臟兮兮的藥罐，夠他洗上好幾天的。正午的陽光照在他身上，他卻像是感覺不到溫暖，只是一下一下地刷著，仿佛一具行尸走肉。
沈驚鴻收回目光，閉上眼睛。
前世，她見過太多這樣的人。掖庭、浣衣局、藥爐……這些地方有的是被遺忘的人，他們活著就像死了，死了就像死了條狗，沒人會在意。
這一世，她絕不會讓自己變成這樣。
傍晚時分，藥爐的下人們陸續收工，回到這間低矮的廂房。一共七個人，都是女子，年紀最大的四十來歲，最小的看起來比沈驚鴻還小幾歲。她們進屋后各自占據自己的位置，沒有人主動和沈驚鴻說話，只是偶爾投來冷漠或好奇的目光。
沈驚鴻也不在意，只是安靜地坐在自己的角落，閉目養神。
入夜后，屋子里的呼嚕聲此起彼伏。沈驚鴻卻睡不著，她睜著眼睛，望著屋頂的橫梁，腦海中梳理著前世的記憶。
藥爐的趙姑姑，是東宮總管趙富貴的遠房表姐。趙富貴是太子的乳兄，從小一起長大，深得信任，在東宮一手遮天。這位趙姑姑仗著這層關系，在藥爐作威作福，貪墨藥材、克扣下人工錢，什么壞事都干。
前世，沈驚鴻剛來時也被她百般刁難，吃了不少苦頭。后來沈驚鴻得了太子賞識，這位趙姑姑又換了副嘴臉，巴結討好。只可惜她**太重，最后栽在藥材賬冊上，被太子下令杖斃。
這一世，沈驚鴻不會等那么久。
她正想著，忽然聽見院子里傳來一陣嘈雜聲。
“打死他！打死這個不長眼的！”
是趙姑姑的聲音，尖利刺耳。
沈驚鴻坐起身，透過破舊的窗紙往外看。月光下，院子里點著幾盞燈籠，趙姑姑帶著幾個粗使婆子，正圍著一個**打腳踢。那人蜷縮在地上，雙手抱著頭，發出低低的哀嚎。
是白天那個洗藥罐的小太監。
“讓你偷懶！讓你偷吃藥材！”趙姑姑一邊踢一邊罵，“不長眼的東西，還敢偷懶？今天不打死你，你不知道馬王爺三只眼！”
小太監的哀嚎聲越來越弱，最后變成微弱的**。趙姑姑踢累了，喘著氣停下來，朝地上啐了一口：“行了，別打死了，明天還得干活呢。”
幾個婆子停下手，跟著趙姑姑罵罵咧咧地走了。
院子里安靜下來。月光照在地上，照著那個蜷縮的身影。他一動不動，像是死了一般。
沈驚鴻靜靜看著，沒有動。
旁邊草席上，那個中年女子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又打死了一個……”然后繼續睡去。
沈驚鴻閉上眼睛。
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平穩，有力。她沒有沖出去救人，沒有憤怒，沒有恐懼。她只是躺在那里，像一塊石頭。
人命如草芥。
她早就知道了。
前世，她見過太多死人。抄家時父母兄長的**，戰場上堆積如山的尸骸，還有最后，她自己倒在血泊中的樣子。
這一世，她要活著。活著，才能報仇。而要活著，就必須先學會冷眼旁觀。
不知過了多久，院子里傳來細微的動靜。沈驚鴻睜開眼睛，透過窗紙的破洞，看見那個小太監慢慢爬了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向角落，重新蹲下，抱起一個藥罐，繼續洗刷。
月光下，他的背影瘦小得可憐。
沈驚鴻收回目光，重新閉上眼睛。
東宮的夜很長，長到足夠讓一個初來乍到的罪奴想明白許多事。這一夜，沈驚鴻幾乎沒有睡，她只是閉著眼睛，一遍遍梳理著前世的記憶，規劃著接下來的每一步。
丑時剛過，門外傳來粗重的拍門聲。
“起來起來！都起來！該干活了！”
沈驚鴻睜開眼睛，從草席上坐起身。旁邊的女人們罵罵咧咧地爬起來，披上外衣往外走。她也站起身，理了理衣裳，跟著人群走出屋子。
院子里，天還沒亮，幾盞燈籠發出昏黃的光。趙姑姑叉著腰站在院子中央，目光在人群中掃過，落在沈驚鴻身上。
“新來的，你今天負責燒水。”
她指了指院子角落的一口大鍋。那鍋旁邊堆著小山一樣高的木柴，還有幾十個需要清洗的藥罐。
沈驚鴻沒有說什么，只是走過去，蹲下身子，開始生火燒水。
灶膛里的火苗**鍋底，映在她臉上，明明滅滅。她望著那跳動的火焰，嘴角微微勾起一絲弧度。
趙姑姑以為這是在給她下馬威。
殊不知，對沈驚鴻來說，這些粗活累活，恰好是她觀察東宮的最好掩護。燒水的地方靠近藥爐的庫房，來來往往的人多，說的話也多。只要用心聽，總能聽到有用的消息。
比如——
“哎，你聽說沒有？太子殿下最近失眠得厲害，太醫院又換了好幾個方子，都沒用。”
“可不是嘛，昨兒個又送了一大批安神香的材料過來，讓咱們加緊趕制。”
“安神香……”
沈驚鴻垂下眼簾，掩住眸中的光芒。
她記得，前世太子蕭玦的安神香里，被人做了手腳。那是一種極隱秘的慢性毒，單獨看每一味藥材都沒問題，但混合在一起，長年累月使用，會讓人精神恍惚、身體虛弱，最后死于“意外”。
蕭衍能成功奪嫡，很大程度上就是因為蕭玦的身體先垮了。
而現在，這個秘密，只有她一個人知道。
灶膛里的火燒得更旺了，映著沈驚鴻的臉，明明滅滅。
她抬起頭，望著東宮深處那層層疊疊的飛檐，心中默默念道：
太子殿下，別急。
我很快就會來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