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梅蜷在牛車草垛里，看著檔案袋上的紅戳在顛簸中碎成血滴。

父親被帶走那天的晨霧也是這般猩紅，工宣隊把俄文詞典扔進火堆時，燙金封面卷曲成灰蝶。

“林崇文之女”五個字烙在知青登記表上，像塊燒紅的鐵。

母親連夜給她收拾行李，呢子大衣換成粗布棉襖，鋼琴譜塞進搪瓷缸底。

“到了東北少說話，千萬別提**教俄語的事。”

母親的手指掐進她肩胛骨，疼得人發顫。

松嶺溝的雪***就封了山。

林雪梅縮在知青點炕角，聽著北風撞窗欞。

同屋的趙紅英鼾聲震天，這山東姑娘能徒手掰開凍梨，褲腰帶上別著紅寶書。

晨起挑水時冰碴子割手，林雪梅望著水缸里晃碎的月亮，忽然想起上海弄**那盞白玉蘭路燈。

“資產階級嬌氣！”

生產隊長啐了口痰。

他拎起林雪梅割歪的麥捆，金黃連枷砸在她小腿肚。

晌午日頭毒，汗珠滾進眼里辣得生疼，她數著地壟溝里的螞蟻，假裝沒聽見場院那頭飄來的哄笑。

那只母羊是秋收表彰會上分的。

公社**說這是“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成果”，趙紅英分到鐵鍬，男知青得了帆布手套。

羊脖子系著紅布條，溫熱的鼻息噴在林雪梅掌心，*得她想笑，卻瞥見文書在記工本上畫了個黑三角。

現在這團溫熱正在雪野里流失。

林雪梅攥著趕羊的樺樹枝，指節凍得發青。

晌午羊圈門栓被撞開時，趙紅英正帶著人在地窖挖土豆。

她追著那簇晃動的灰白跑過冰河，棉鞋陷進雪殼子的脆響，像極了父親書房里那臺德國座鐘的齒輪聲。

山風卷起雪沫子往領口鉆，林雪梅把圍巾又纏緊兩圈。

枯枝上的冰凌映出她通紅的鼻尖，劉海結滿霜花。

遠處傳來悶雷般的轟響，不知是雪崩還是餓狼嚎叫。

林雪梅數到第七棵白樺樹時，山風裹著雪粒子砸在臉上。

棉襖早被汗浸透，此刻涼津津貼著脊背。

她攥緊趕羊的樺樹枝，枯葉在指縫里碎成齏粉。

“咩——”羊叫聲從山坳飄來，細得像根蛛絲。

林雪梅跺了跺凍僵的腳，膠鞋底在積雪上印出深坑。

這頭母羊是知青點過冬的希望，公社獎的三斤豆油全指望它下羔子。

暮色漫過老林子時，她看見雪地上散落的灰褐色絨毛。

蹲下身捻了捻，指尖沾著新鮮血漬。

林雪梅的胃突然絞痛——去年弄堂里殺年豬時也是這個味道，她躲進閣樓三天沒敢吃肉絲面。

遠處傳來低吼，像悶雷碾過凍土。

黑影從榛子叢里竄出的瞬間，林雪梅的辮梢掃過結冰的樹干。

頭狼的獠牙擦著她耳垂過去，腥氣糊了滿臉。

她舉起樺樹枝胡亂揮舞，枯枝在狼吻中斷成兩截。

第二匹狼撲來時，有銀光破空而至。

箭頭穿透狼頸釘進松樹，尾羽猶在震顫。

林雪梅跌坐在雪窩里，看著那匹灰狼抽搐著咽氣。

血融化了周遭積雪，露出底下黑褐色的凍土。

“不要命了？”

男人從倒木后轉出來，鹿皮靴碾過狼尸。

他彎腰拔箭的動作像山貓弓背，狗皮帽檐壓得低，只露出棱角分明的下頜。

羊皮襖袖口磨得發亮，隱約可見暗紅血跡。

林雪梅扶著樹干站起來，小腿肚還在打顫：“我的羊......讓豹子掏了。”

男人甩了甩箭鏃上的血，從后腰抽出獵刀。

刀刃劃過狼腹的悶響讓她胃部抽搐，“這會兒追上去，能撿半掛下水。”

暮色在他刀尖凝成暗藍的冰。

林雪梅突然注意到他握刀的手——虎口有陳年咬痕，指節布滿凍瘡，卻異常修長，像是握筆的手。

“跟我走。”

男人甩給她半截麻繩，繩頭浸著血，“天黑前到不了埡口，都得喂山神爺。”

林雪梅攥著麻繩跟在他身后三步遠。

男人走路幾乎無聲，積雪上只留下淺坑。

她盯著他背上的硬弓，紫杉木弓身纏著鹿筋，像是古畫里拓下來的兵器。

路過一處斷崖時，男人突然停步。

林雪梅險些撞上他的背，鼻尖蹭到翻毛領子上的冰碴。

“看。”

他刀尖指向崖底。

殘陽像潑翻的銅水，澆在谷底那具羊尸上。

腸子掛在紅松枝頭，隨山風晃蕩。

林雪梅數了數，三條腿還在。

“豹子存食。”

男人把獵刀插回鞘中，金屬摩擦聲驚起寒鴉，“明早來收尸，能給你留張整皮。”

林雪梅的指甲掐進掌心。

她想起半個月前割麥子，鐮刀劃破虎口時，血滴在麥穗上也是這般猩紅。

生產隊長罵城里丫頭嬌氣，扣了她半斤糧票。

暮色漸濃，男人的輪廓在雪霧中模糊成剪影。

林雪梅加快腳步，靴筒里灌進的雪化成水，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數著他的腳步，一，二，數到一百零八時，看見山梁上浮出木屋的輪廓。

松脂混著柴煙的氣味撲面而來。

男人推門的瞬間，熱浪裹著火星子竄出來。

林雪梅站在門檻外愣神，看他摘下硬弓掛在椴木梁上，弓弦擦過梁上懸著的風干鹿腿，落下一層薄灰。

灶膛里的松木噼啪炸響。

男人摘下狗皮帽，亂發間粘著松針。

火光舔上他眉骨時，林雪梅呼吸一滯——那道疤從右額斜劈至顴骨，像雪地上劈了道閃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