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如同潮水，將薛洋淹沒。

那是一個陰冷的午后，位于城市邊緣的“曙光福利院”。

年久失修的房屋總是彌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潮濕氣味。

年幼的薛洋蜷縮在活動室最陰暗的角落里，雙手死死地捂住耳朵，小小的身體縮成一團，不住地顫抖。

陽光透過布滿灰塵的窗戶照進來，在他眼中卻刺眼得如同烙鐵；遠處其他孩子嬉笑打鬧的聲音，聽在他耳中卻放大了無數倍，變成了尖銳的噪音，幾乎要撕裂他的鼓膜；粗糙的布料***皮膚，帶來的不是溫暖，而是難以忍受的刺痛。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從有記憶起，他就仿佛生活在一個音量調到最大、光線開到最亮、觸感調到最粗糙的世界。

一切感知都是扭曲的、放大的、充滿惡意的。

他無法理解其他孩子為什么能安然處之，也無法表達自己的痛苦，只能像一只受傷的幼獸，躲在無人的角落，獨自**傷口。

“看，那個怪胎又躲在那里了。”

“離他遠點，他腦子不正常的。”

“聽說他父母就是因為他太奇怪才不要他的。”

細碎的、毫不避諱的議論聲飄進他的耳朵，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扎在他心上。

他把自己抱得更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試圖用另一種疼痛來轉移注意力。

孤獨和恐懼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住他幼小的心臟。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輕微的腳步聲靠近。

薛洋警惕地抬起頭，透過被汗水濡濕的額發，他看到了一個和他年紀相仿的男孩。

那個男孩穿著一身洗得發白但很干凈的舊衣服，黑色的頭發柔軟地貼服著，眼睛是罕見的、像雨后天空一樣的藍色。

他手里抱著一條看起來就很柔軟的薄毯，正靜靜地看著他。

薛洋認得他，他叫云瀲，是前不久剛被送到福利院來的，平時很安靜，也不愛和其他孩子一起玩。

云瀲沒有像其他人那樣用好奇或厭惡的眼神打量他，也沒有說話。

他只是慢慢地走上前，在距離薛洋一步遠的地方蹲了下來，然后將手中的毯子，輕輕地披在了薛洋不斷顫抖的肩上。

動作自然而又溫柔。

緊接著，一股清幽的、帶著涼意的芬芳，悄然彌漫開來。

那味道很特別，像是夜深人靜時悄然綻放的曇花，清冷，幽遠，帶著一種撫慰人心的寧靜。

薛洋猛地吸了一口氣。

奇跡發生了。

那一首在他腦海中轟鳴的噪音，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調低了音量；那刺眼的光線，也變得柔和起來；皮膚上那難以忍受的刺痛感，如同退潮般緩緩消散……世界，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了不那么猙獰的面目。

他怔怔地看著云瀲，對方那雙藍色的眼眸里，沒有憐憫，沒有好奇，只有一種近乎通透的理解和平靜。

“這里，會好一點。”

云瀲輕聲說，聲音也帶著一種能安定人心的力量。

他指了指薛洋心臟的位置，然后又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薛洋聽不懂太復雜的話，但他能感受到那股縈繞在鼻尖的香氣，以及香氣帶來的前所未有的安寧。

那天下午，他就靠著那個角落，裹著帶著云瀲氣息和那奇異香味的毯子，陷入了有記憶以來第一次深沉而安穩的睡眠。

沒有噩夢，沒有驚厥，只有一片寧靜的黑暗。

從那以后，薛洋就像一只悄悄認主的小動物，總會不自覺地靠近云瀲。

不需要說話，只要待在那個散發著清幽曇花香的男孩身邊，他狂躁的世界就能獲得短暫的秩序與平靜。

云瀲似乎也默許了他的靠近，有時會分給他一點點食物，有時只是并肩坐在院子里，看著天空發呆。

那是薛洋灰暗童年里，唯一的一抹亮色，一絲甜意。

然而，美好的時光總是短暫。

不過幾個月后，一個看起來條件不錯的家庭看中了薛洋身上那種不同于常人的“特質”，認為他或許有什么隱藏的天賦，決定收養他。

他被強行帶離了福利院。

臨走那天，他拼命掙扎，回頭在送行的人群中尋找，卻只看到云瀲站在院長身后，安靜地望著他，藍色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情緒閃過，太快了，他抓不住。

車門關上，隔絕了他的視線，也隔絕了那縷讓他安心的曇花香。

他再次墜入了那個充滿噪音和痛苦的，黑白灰的世界。

而這一次，連那一點微光也消失了。

……靜室中，薛洋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身體，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動，發出幾乎聽不見的呢喃：“香……味道……”一滴渾濁的淚水，從他緊閉的眼角滑落，迅速消失在冰冷的地面上。

現實與回憶的交織，讓他承受著雙倍的痛苦。

那份曾經擁有又失去的寧靜，成了如今折磨他最深的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