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巷的雨是纏人的，淅淅瀝瀝下了三天，把青石板縫里的青苔泡得發亮，踩上去能聽見布料蹭過濕綠的悶響。

林未晞站在巷口第三棵老槐樹下，抬頭看那方被雨水泡得發脹的木招牌 ——“時光匠造” 西個字的漆皮卷了邊，像只泄了氣的舊燈籠。

她旗袍下擺的泥點還帶著梧桐巷的潮氣，指尖攥著的牛皮紙信封被汗水浸出淺痕。

里面是她從破產清算后的雜物里翻出的最后一筆錢，不多，剛夠盤下這間原是修鐘表的老鋪子。

“姑娘，當真要盤？”

穿藍布褂子的老鐘表匠把鑰匙串晃得叮當作響，銅鑰匙上的包漿被磨得發亮，“這鋪子朝北，雨季能漏到擺鐘停擺，前兒還從房梁上掉了塊墻皮，砸壞了我半盒機芯。”

林未晞沒說話，只是低頭看自己的指甲。

三天前還涂著藕荷色甲油，現在只剩月牙處一點殘跡，指腹沾著的梧桐絮混著雨泥，倒比任何裝飾都實在。

她從信封里數出最后一疊鈔票，指尖劃過帶著油墨味的紙邊時，想起父親簽下破產書那天，鋼筆水洇透黑卡的脆響。

“簽吧。”

她把錢推過去，聲音比巷口的雨絲還輕。

老鐘表匠嘆了口氣，在轉讓協議上按了紅手印：“隔壁陳老頭修了三十年傘，你有難處找他，比找律師管用。”

鑰匙到手時，林未晞才發現鎖孔銹得厲害，捅了半天才擰開。

鋪子不大，進深不過兩步，柜臺是掉漆的紅木，玻璃柜里還留著幾個空表盒，積的灰能畫出指紋。

后間堆著些舊工具，墻角的鐵爐子銹成了暗紅色，倒讓她想起祖父書房里那只燒炭的暖爐。

“咔嗒” 一聲，隔壁的門開了。

穿粗布短褂的老頭搖著蒲扇出來，看見她搬著個紙箱進門，瞇眼打量半天：“新來的？”

林未晞點頭，把紙箱里的幾件換洗衣物往墻角垛。

紙箱是奢侈品店的包裝，燙金的 logo 被雨水泡得發黑。

“前兒聽老王說，這鋪子盤給個‘大小姐’。”

老頭往門檻上啐了口茶沫，“修東西可不是穿旗袍能干的活，調膩子能把手燒出燎泡，補銀鎖得蹲到腰首不起來 ——” 他忽然住了口，看見林未晞彎腰撿滾落的螺絲刀時，旗袍后領扯開的縫里，露出片青紫的淤痕，像是摔在水泥地上的印子。

雨又大了些，打在 “時光匠造” 的木招牌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林未晞首起身，把濕漉漉的頭發別到耳后，指尖觸到冰涼的耳垂 —— 那里原本該戴著珍珠耳釘，現在只剩個發紅的小孔。

“我叫林未晞。”

她對著隔壁的陳叔笑了笑，雨水順著她的發梢滴在柜臺的積灰里，暈開一小片深色，“以后請多指教。”

陳叔沒接話，只是搖著蒲扇回了屋。

門關上的瞬間，林未晞聽見他嘟囔了句：“怕是撐不過這個月。”

她走到柜臺后坐下，從口袋里摸出個東西 —— 是那只清中期的青花纏枝紋碗的碎片，被她用棉布裹著。

指尖劃過碗沿的沖線，忽然想起祖父說過，好瓷碎了也能修。

雨還在下，巷子里的青苔在暮色里泛著冷光。

林未晞看著玻璃柜上自己的影子，旗袍皺巴巴的，像朵被雨打蔫的花。

但她摸了摸那枚碎瓷片，忽然覺得，或許在這里，有些東西真的能重新拼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