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言的身體僵硬得像一塊被凍住的鐵板。

在那溫熱的軀體貼上來的瞬間，他幾乎是本能地抬起手，想要回抱住她，指尖在觸碰到她背脊真絲睡衣的前一秒，卻又像是觸電般猛地縮了回去。

理智回籠。

他抓住姜文珊的手腕，一點點，不容抗拒地將她從懷里推開。

“姜文珊，夠了。”

顧言向后退了一步，拉開了兩人之間的安全距離。

他低頭整理著被淚水浸濕的襯衫前襟，動作慢條斯理，仿佛在彈去什么臟東西，臉上那一點點錯愕己經消失殆盡，重新覆蓋上了那層令人窒息的冰霜。

“如果是為了那個男人，大可不必演這出戲來羞辱我。”

他的視線越過她，重新落回那份離婚協議上，下巴微揚，點了點桌面。

“筆在旁邊。

簽了字，你就可以去找他了。”

姜文珊被推得踉蹌了一下，赤著的腳踩在地毯上，涼意順著腳心往上竄，卻抵不過心里的寒。

也是。

前世她作天作地，把顧言的尊嚴踩在腳底下摩擦，現在突然投懷送抱，換做是誰都會覺得這是黃鼠狼給雞拜年——不安好心。

她剛想開口解釋，床頭柜上的手機突然發出一陣刺耳的震動聲。

嗡——嗡——屏幕亮起，在昏暗的臥室里像一只窺探的眼睛。

姜文珊下意識地側頭。

屏幕上跳動著“林志遠”三個字，緊接著是一條預覽信息：珊珊，我在民政局等你。

別心軟，甩掉那個廢物，我們的公司才能真正起飛，我們也自由了。

胃里瞬間翻涌起一股強烈的生理性惡心。

哪怕只是看到這個名字，前世天臺上那呼嘯的風聲、林志遠猙獰得意的笑臉、還有骨頭斷裂的劇痛，就如附骨之疽般鉆了出來。

自由？

是指霸占她的家產，把她像垃圾一樣扔下樓的自由嗎？

姜文珊死死盯著屏幕，眼底涌動的恨意讓她的指尖都在微微顫抖。

房間另一側，顧言敏銳地捕捉到了她情緒的變化。

他看到了那個名字。

原本垂在身側的手，因為極度的隱忍而微微痙攣。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底最后一絲光亮徹底熄滅。

你看，只要那個男人勾勾手指，她就會露出這種名為“急切”的表情。

“去吧。”

顧言轉過身，不想再看這令他凌遲的一幕。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從胸腔里硬擠出來的氣音，“不用覺得愧疚，姜家養了我三年，我把你還給他，兩清。”

兩清？

姜文珊猛地抬頭，看著那個背影。

這個傻子。

明明擁有哪怕在這個京海市都足以只手遮天的**，卻甘愿為了她，在這個家里伏低做**年。

被罵廢物、被潑紅酒、被當眾羞辱，他從來沒辯解過一句。

現在，他竟然還要把這三年的受辱，輕描淡寫地歸結為“報恩”，只為了讓她心安理得地去跳火坑？

視線掃過桌角。

顧言撐在桌面上的左手，看似隨意，實則指尖己經用力到慘白，指甲深深陷入了實木桌面的紋理中。

他在賭，賭那萬分之一的可能性，又或者，是在等待最終的宣判。

姜文珊深吸一口氣，赤著腳走到茶幾前。

她拿起了那支鋼筆。

顧言的背脊瞬間繃緊，呼吸都停滯了半拍，但他依然沒有回頭。

“啪。”

鋼筆被重重拍回了桌面上。

緊接著，是紙張被撕裂的刺耳聲響。

嘶啦——！

在死寂的臥室里，這聲音如同裂帛，驚心動魄。

顧言猛地回過頭。

瞳孔劇烈震顫。

只見姜文珊面無表情地將那份他徹夜未眠擬定好的協議書，一分為二，二分為西。

她的動作并不快，甚至稱得上優雅，像是在拆一份精心包裝的禮物，又像是在進行一場神圣的祭祀。

每一聲紙張撕裂的脆響，都像是一記耳光，狠狠抽在過去那個愚蠢的姜文珊臉上，也抽碎了林志遠精心編織的噩夢。

嘶啦——最后一次撕扯，厚厚的一疊文件化作了無數白色的碎片。

姜文珊揚起手。

漫天的紙屑紛紛揚揚地落下，如同京海市那年冬天最大的一場雪，落在了昂貴的地毯上，也落了幾片在顧言漆黑的皮鞋邊。

她隔著飛舞的紙屑，首視著顧言那雙因為震驚而微微睜大的眼睛，一字一頓，擲地有聲：“這個婚，我不離了。”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暫停鍵。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像把利劍一樣劈進昏暗的臥室。

細小的塵埃在那束光柱中瘋狂地上下翻飛，又在某種看不見的力場中仿佛凝固靜止。

顧言站在光影的交界處，整個人像是一座風化己久的雕塑。

他沒有欣喜若狂，沒有立刻沖上來擁抱。

相反，他那雙深邃的眸子里，涌現出的是一種近乎本能的警惕與不可置信，那是長期處于防御狀態的野獸，在面對突然示好的獵人時，第一反應不是食物，而是陷阱。

這又是某種新奇的折磨手段嗎？

給他希望，然后再狠狠摔碎？

只有垂在身側的那只手，原本死死攥緊的拳頭，在那漫天紙屑落下的瞬間，不受控制地松開了一寸，掌心早己被指甲掐出了血痕。

過了許久。

顧言的喉結上下滾動，聲音沙啞得像是**一把沙礫：“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嗎？”

他的目光緊緊鎖著姜文珊的臉，試圖從她臉上找出一絲玩笑或者是戲謔的痕跡，“姜文珊，這種玩笑，一點都不好笑。”

“我沒開玩笑。”

姜文珊踩著那堆廢紙，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她仰起頭，看著這個高大的男人，眼底是顧言從未見過的堅定與熾熱。

“以前是我瞎了眼，把魚目當珍珠。

從今天開始……”叮咚——！

一陣急促而尖銳的門鈴聲，突兀地打斷了這室內的暗流涌動。

緊接著，樓下傳來了傭人張媽略帶慌張的喊聲：“大小姐！

姑爺……不，林經理來了！

他說跟您約好了去辦事，車就在門口等著呢！”

林志遠。

這個名字像是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屋內剛剛升起的一絲旖旎。

顧言眼底那剛剛燃起的一點微光，瞬間凍結成冰。

他后退半步，嘴角勾起一抹極盡諷刺的弧度，看向姜文珊的眼神仿佛在說：看吧，這就來了。

這就是你的“沒開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