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鉆心蝕骨的痛！

像是每一寸骨頭都被碾碎，又被人粗暴地拼接起來。

冰冷的窒息感包裹著他，仿佛仍沉在那暗無天日的寒獄深淵。

林洛猛地睜開眼。

入目是低矮朽壞的木質屋頂，蛛網在角落粘連，隨著微風輕輕顫動。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霉味和草藥苦澀的氣息。

這不是寒獄。

寒獄只有永恒的冰封和死寂。

他動了動手指，一股虛弱感傳來，但這感覺……真實而鮮活。

他艱難地偏過頭。

狹窄的房間，一張破舊木桌，一個缺了口的陶碗，碗底殘留著黑乎乎的藥渣。

熟悉的景象刺痛了他的記憶。

這是……十年前，他在林家宗族最偏僻角落的雜役小屋？

怎么回事？

他不是應該死了嗎？

死在最信任的兄弟和未婚妻聯手布下的死局里，死在家族頃刻覆滅的滔天冤屈之下，死在寒獄那徹骨的冰寒與絕望之中！

那一幕幕畫面如同淬毒的**，再次狠狠扎進他的腦海。

大婚之夜的紅燭，忽然變成圍困他的火把。

摯友葉凡的笑臉，變得猙獰可怖。

未婚妻蘇清婉那依戀的眼神，化作冰冷的嘲諷與厭惡。

“林洛，你勾結外敵，叛族求榮，罪證確鑿！”

“林家，滿門抄斬！”

“廢掉他的修為，打入寒獄，永世不得超生！”

撕心裂肺的怒吼，族人的慘嚎，修為被廢時經脈寸斷的劇痛，還有寒獄中那無休無止的折磨……恨！

滔天的恨意如同巖漿，在他胸腔內翻滾，幾乎要將他整個人點燃。

他猛地坐起身，劇烈的動作牽動了身上的傷勢，一陣咳嗽。

他低頭，看到了一雙年輕卻布滿細小傷痕和薄繭的手，瘦弱，卻充滿生機。

這不是他那雙歷經搏殺、最后在寒獄中被凍得皸裂腐朽的手。

他跌跌撞撞撲到桌邊，拿起那只破口的陶碗，借著微弱的光線，看向碗底渾濁水面上倒映出的模糊面容。

清秀，稚嫩，看上去約莫十五六歲，臉色因受傷和營養不良而顯得蒼白，唯有一雙眼睛，深得嚇人。

這是他。

卻是十年前，他還只是林家一個無人問津、備受欺凌的旁系子弟時的模樣。

轟——仿佛一道驚雷在腦海中炸開。

一個荒謬卻讓他血脈賁張的念頭無法抑制地涌現。

他……重生了？

回到了悲劇尚未發生，一切都還來得及挽回的時候？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粗魯的腳步聲和交談聲。

“那小子還沒死透？

命可真硬。”

“哼，得罪了林浩少爺，能有什么好下場？

斷了三條肋骨，內腑震蕩，張管事說了，不用給他用好藥，吊著一口氣算他命大。”

“也是，一個父母雙亡的旁系廢物，活著也是浪費糧食。

趕緊送了藥，回去交差。”

吱呀——木門被粗暴地推開。

一個穿著灰色雜役服、滿臉不耐煩的中年男人端著一個小碗走進來。

碗里是比之前更稀薄的藥汁，幾乎看不到草藥痕跡。

那是張管事的心腹，林三。

林洛記得他，前世沒少幫著主子克扣他的例錢和資源，最后在林家覆滅時，似乎還投靠了葉凡，混得不錯。

林三看到坐起來的林洛，愣了一下，隨即露出嫌惡的表情：“喲？

還真醒了？

命比蟑螂還賤。”

他將藥碗重重磕在桌上，濺出大半：“醒了就自己喝，別裝死浪費老子時間。”

若是從前那個怯懦卑微的少年林洛，此刻怕是早己嚇得縮成一團，瑟瑟發抖地道歉。

但現在的林洛，身體里住著的是一個從煉獄爬回來的復仇之魂。

他緩緩抬起頭。

那雙深邃的眼眸，如同古井寒潭，沒有一絲波瀾，卻冷得讓林三下意識打了個寒顫。

那眼神……太可怕了。

不像是一個少年該有的，倒像是……像是從尸山血海里爬出來的惡鬼。

林三被自己這荒謬的念頭驚到了，隨即惱羞成怒：“看什么看？

小子，摔壞腦子了？

還不快叩謝林浩少爺和張管事的恩德，賞你一口藥吃！”

林洛沒有動。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林三，目光掃過他腰間鼓鼓囊囊的錢袋，以及那碗清澈見底的“藥”。

前世模糊的記憶逐漸清晰。

就是這次重傷之后，林三不僅克扣了他的傷藥，還用幾乎都是水的藥糊弄他，導致他傷勢恢復極慢，根基受損，影響了后續很久的修煉。

而林三克扣下的那份優質金瘡藥，轉頭就孝敬給了他的主子張管事。

“這藥，”林洛開口，聲音因久未進水而沙啞，卻帶著一種冰冷的平靜，“是給我的份例？”

林三被問得一怔，旋即嗤笑：“不然呢？

難不成還是給你的仙釀？

有的喝就不錯了，挑三揀西！”

“根據族規，凡林家子弟，受傷后可領對應份例傷藥。”

林洛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雜役弟子，輕傷領普通金瘡散，重傷如我，當領內服益氣湯外加外敷斷續膏一份。”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釘在林三臉上：“你送來的是摻了水的藥渣。

我的益氣湯和斷續膏，在哪？”

林三徹底愣住了。

這小子……怎么敢這么跟他說話？

還說得頭頭是道？

他像是第一次真正認識眼前這個少年。

那雙眼睛里的怯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他心慌的冷漠和……威嚴？

“你……你胡說八道什么！”

林三色厲內荏地吼道，“這就是你的藥！

愛喝不喝！

再敢聒噪，信不信我稟報張管事，連這碗藥渣都沒你的份！”

若是以前，這番威脅足以讓少年林洛屈服。

但現在……林洛緩緩站起身。

他雖然虛弱，身材也比林三瘦弱，但當他站首身體，一種無形的氣勢卻悄然彌漫開來。

那是屬于強者，屬于上位者的氣勢。

是歷經生死，手握權柄后沉淀下來的東西。

即便換了一具*弱的軀殼，其魂不改。

他一步步走向林三。

腳步很輕，卻像踩在林三的心跳上。

林三下意識地后退了一步，隨即感到無比羞辱。

他竟然被一個廢物小子嚇退了？

“你……你想干什么？”

林三聲音有點發顫。

林洛在他面前站定，伸出手，不是去拿那碗藥，而是指向他鼓囊的腰間。

“你的錢袋里，除了克扣我的例錢，應該還有一小瓶益氣湯，用青瓷瓶裝著，對吧？”

林洛的聲音低沉而肯定，“那是你準備拿去討好張管事的。

至于斷續膏，恐怕己經在你主子手里了。”

林三的臉色瞬間煞白，如同見了鬼。

他……他怎么知道？！

青瓷瓶！

他怎么會知道是青瓷瓶？！

這件事他做得極其隱秘！

“你血口噴人！”

林三尖聲叫道，下意識捂緊了錢袋。

“是不是血口噴人，搜一搜便知。”

林洛語氣依舊平淡，“或者，我們現在就去刑堂，請執事長老定奪。

克扣弟子療傷物資，按族規，該當何罪？”

林三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來了。

刑堂！

執事長老！

那些鐵面無私的老家伙，最重規矩。

若真被搜出證據，他絕對吃不了兜著走！

張管事也保不住他，甚至可能會把他推出去頂罪！

他看著林洛那雙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一股寒意從腳底首竄天靈蓋。

這小子……邪門！

太邪門了！

“你……你……”林三嘴唇哆嗦著，再也說不出威脅的話。

眼前的少年，明明虛弱得一陣風就能吹倒，卻給他帶來了前所未有的壓迫感。

權衡利弊，恐懼最終壓過了囂張。

他手忙腳亂地從錢袋里掏出一個小巧的青瓷瓶，又摸出幾塊銀幣，一股腦塞到林洛手里，臉上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誤……誤會！

林洛少爺，這都是誤會！

是小的拿錯了，拿錯了！

這才是您的藥，還有這個月的例錢，您收好，收好……”林洛握住冰涼的瓷瓶和銀幣，看都沒看林三一眼。

“滾。”

一個字，冰冷刺骨。

林三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沖出小屋，仿佛身后有**索命。

房門重新關上，隔絕了外面微弱的光線。

小屋內重歸寂靜。

林洛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手中的青瓷瓶和那幾塊微薄的銀幣。

這就是他重生后的第一戰。

微不足道，卻至關重要。

他改變了前世既定的軌跡，拿回了屬于自己的東西。

但這遠遠不夠。

林浩、張管事、林家那些捧高踩低的蛀蟲……乃至背后的葉凡、蘇清婉，還有那覆滅林家的黑手……你們等著。

我回來了。

從煉獄深處爬回來了。

這一次，所有欠債，必將血償！

他走到窗邊，推開那扇破舊的木窗。

夕陽的余暉費力地擠進來，在他蒼白的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遠處，林家核心區域的亭臺樓閣在暮色中勾勒出巍峨的輪廓，那是權勢和力量的象征。

近處，雜役區的破敗與陰暗，如同他此刻的處境。

他的目光越過重重屋脊，望向遙遠的天際線，冰冷而堅定。

復仇之路，就從這間破敗的小屋，正式開始。

第一步，療傷，恢復實力。

他握緊了手中的青瓷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