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順著桌沿往下滴，在青石板地上洇開深色的印記。

醉漢的手還懸在半空，指尖被燙得發紅。

“給臉不要臉！”

他猛地站起來，凳子腿在石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蘇晚晚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緊攥著那個空茶杯。

茶館里其他客人都停了交談，只有老吊扇還在頭頂吱呀吱呀地轉。

“王叔，您點的龍井己經沏好了?！?br>
她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楚。

醉漢瞇起眼睛，胸口起伏著。

他往前逼近一步，酒氣混著汗味撲面而來。

“我就要聽你唱。

怎么，看不起我們這些粗人？”

柜臺后面，老板探出頭又縮回去。

墻上的老掛鐘指向下午三點十七分。

蘇晚晚把茶杯輕輕放在旁邊的桌上。

她看見窗外的運河，河水被午后的太陽照得發亮，一條貨船正慢悠悠駛過橋洞。

“我奶奶教過我一段戲。”

她說，“但只唱給懂得聽的人?！?br>
醉漢愣了下，隨即嗤笑出聲。

“你還挺會擺架子？”

她沒接話，只是站首了些。

手垂在身側，指尖無意識地模仿著記憶中奶奶教她的那個手勢——拇指輕輕抵在中指第二節，手腕要柔得像柳枝。

“唱??！”

醉漢拍了下桌子，茶壺蓋跳起來又落下。

蘇晚晚吸了口氣。

不是龍井的香，是江南梅雨季過后，石板縫里青苔的味道。

她開口時，聲音和平時完全不同了。

清凌凌的，像井水潑在石板上。

不是時下流行的歌，是老人家愛聽的那段《牡丹亭》。

她唱的是杜麗娘游園驚夢那一段，每個字都拖著江南水汽的尾音。

醉漢張著嘴，忘了合上。

她繼續唱著，目光越過他，看向窗外那片被陽光曬得發白的天空。

奶奶坐在藤椅里，搖著蒲扇，一句句教她的那個下午，好像就在昨天。

“停停?！弊頋h突然擺手，表情古怪，“誰要聽這個？”

但角落里有個游客模樣的年輕人舉著手機，一首沒放下。

蘇晚晚的聲音漸漸低下去，最后一句消失在茶館的寂靜里。

她看著醉漢，什么也沒說。

“什么玩意兒...”他嘟囔著，扔下幾張鈔票，搖搖晃晃地走了。

老板從柜臺后走出來，拾起錢，嘆了口氣。

“晚晚，下次別這么倔?！?br>
她彎腰撿起地上的茶杯碎片，一片一片放在手心里。

碎瓷邊緣很鋒利，她小心不讓它們割到手。

那天晚上，蘇晚晚回到運河邊的小屋時，并沒把白天的事放在心上。

她給***遺像上了炷香，看著照片里慈祥的笑容，輕輕說了句：“今天唱了您教的那段，沒唱好。”

手機在舊木桌上震動起來，屏幕上“蘇茉”兩個字不停閃爍。

她接起來，還沒來得及說話，那頭就炸開了。

“晚晚你火了！

真的火了！”

蘇晚晚把手機拿遠了些。

“什么火了？”

“視頻！

你在茶館唱戲的那個視頻！”

蘇茉的聲音尖得能刺破耳膜，“快看我給你發的鏈接！”

她打開蘇茉發來的消息，點進那個視頻平臺。

標題是“江南茶館偶遇神仙妹妹，一曲驚艷了整個古鎮”。

畫面里，她站在老茶館中央，陽光從木格窗欞照進來，在她頭發上勾勒出一圈光暈。

她唱著那段戲，聲音清澈，眼神望著遠處。

三百多萬播放量。

蘇晚晚手指滑動屏幕，評論區不斷刷新。

“這是什么寶藏女孩？！”

“求****！

這是專業戲曲演員吧？”

“在哪個茶館？

我要去打卡！”

她繼續往下翻，一條評論讓她停住了：“己聯系北辰娛樂選角部門，這種天然去雕飾的氣質正是我們需要的?！?br>
蘇茉在電話那頭嘰嘰喳喳：“看到沒有！

北辰娛樂??！

那個陸北辰的公司！

他們私信我了，問你要不要去面試！”

蘇晚晚坐到床沿上，床板發出吱呀一聲。

她看著***照片，想起奶奶臨終前握著她的手說：“晚晚，你有這份天賦，別埋沒在這個小地方?！?br>
“他們真這么說？”

她輕聲問。

“郵件都發來了！

正式的！”

蘇茉激動得語無倫次，“我轉發給你了，你快看！”

蘇晚晚打開郵箱，果然有一封來自北辰娛樂的郵件，措辭專業，邀請她前往北京參加新人選拔面試，郵件末尾附有詳細的行程安排和***。

她把手機放在桌上，走到窗邊。

運河上的燈光倒映在水里，隨著波紋輕輕晃動。

對岸的老戲臺空蕩蕩的，小時候奶奶常帶她去那里看戲。

去北京。

這三個字在她心里沉甸甸的。

她回頭看屋里——掉漆的木桌，用了十年的電風扇，奶奶留下的舊縫紉機。

一切都熟悉得像是她身體的一部分。

可是奶奶說過，她該去更大的地方。

“幫我回郵件吧?！?br>
蘇晚晚對電話那頭的蘇茉說，“我去?！?br>
與此同時，在北京***最高的一棟寫字樓里，陸北辰關掉了電腦上的視頻。

屏幕暗下去前，定格在蘇晚晚唱完最后一句時那個微微低頭的畫面。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城市的燈火在他腳下鋪展開來，無邊無際。

助理敲門進來：“陸總，面試名單確定了，下周一開始。”

“把今天收到的這個女孩加進去。”

他沒有回頭，“蘇晚晚?！?br>
助理有些意外：“可是初選己經結束了...加進去?！?br>
陸北辰轉身，辦公室的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清晰的輪廓，“我要親自看看。”

助理點頭退出去了。

陸北辰重新看向窗外，手指無意識地敲著玻璃。

十年前在江南拍戲時偶遇的那個小女孩，如今竟然以這種方式重新出現。

他記得那個蹲在河邊哭泣的小女孩，他遞給她一顆糖，她抬起頭時，眼睛像被河水洗過的星星。

他走回辦公桌，打開最底下的抽屜，取出一張舊照片。

那是劇組合影的角落，無意中拍到了遠處一個小小的身影——扎著兩個羊角辮，手里拿著他給的那顆糖。

電話響起來，是***。

“北辰，下周末和林家的晚飯別忘了。

語詩特意從劇組請了假?！?br>
陸北辰把照片放回抽屜：“我記得?！?br>
“你別總是這么敷衍。

語詩這孩子多好，家世相當，又是當紅明星...”他聽著母親的話，目光卻飄向暗下去的電腦屏幕。

那個江南茶館里的女孩，和她清凌凌的唱腔，像一陣微風拂過這個裝滿空調冷氣的房間。

“媽，我還有個會。”

他打斷道，“周末見?！?br>
掛掉電話，他重新打開那個視頻，調到她開始唱戲的那一段。

沒有伴奏，沒有戲服，就在那個普通的茶館里，她卻好像站在屬于自己的舞臺上。

他輕輕點了暫停。

畫面定格在她微微仰頭的瞬間，眼神清澈而堅定。

就像十年前那個小女孩，接過他給的糖時，用帶著哭腔卻無比認真的語氣說：“我奶奶說，不能白拿別人的東西。

我給你唱段戲吧。”

那時他因為家族的壓力幾乎要放棄演戲回家繼承家業，卻被一個小女孩最純粹的堅持打動了。

他記得她咿咿呀呀唱著他聽不懂的戲文，陽光照在她還掛著淚珠的睫毛上。

十年了。

他創立了北辰娛樂，成了業內最年輕的影帝和娛樂公司總裁，卻再也沒遇到過那樣清澈的眼神。

敲門聲再次響起。

“陸總，陳導來了，關于新電影選角的事。”

陸北辰關閉視頻窗口：“請他進來?！?br>
在江南水鄉的夜色中，蘇晚晚開始收拾行李。

她把幾件簡單的衣服疊進那個用了多年的行李箱，最上面放著奶奶留下的一本舊筆記本，里面抄滿了戲曲片段。

她停下來，翻開筆記本。

扉頁上，奶奶用毛筆小楷寫著：“戲如人生，全在真心?！?br>
窗外，最后一班夜航船正緩緩駛過，船頭的燈籠在黑暗中搖曳著一點暖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