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破曉，灰霧就爬滿了整個城市。

林塵睜開眼的時候，腦袋像是被人拿鐵錘砸過，嗡嗡作響。

他躺在一堆碎磚和木板中間，身下是濕冷的水泥地，衣服早就被露水浸透，貼在背上又涼又黏。

頭頂上半截樓板搖搖欲墜，隨時可能砸下來。

他動了動手臂，骨頭咯吱響了一聲，疼得他齜牙咧嘴。

他是誰？

這問題一冒出來，自己都愣了一下。

名字倒是記得——林塵。

但別的事全亂成一團，像被貓抓過的毛線球，理不出頭緒。

他撐著地面想坐起來，手心突然碰到個硬東西。

低頭一看，是一塊玉，青灰色，邊緣參差不齊，像是從什么完整物件上硬掰下來的。

表面全是裂紋，摸上去有點溫，不像石頭該有的溫度。

他沒多想，順手攥進了掌心。

就在那一瞬間，腦子里“轟”地炸開。

畫面猛地沖進來——不是回憶，更像是首接被人塞進一場死前首播。

血紅色的天，云像燒焦的布條掛在空中。

七個人站在不同方位，腳下陣法亮得刺眼。

他們穿著各色長袍，胸口繡著不同的圖騰：龍、虎、山、火、水、雷、日輪。

七大道統，圍著他一個人。

他站在中央，渾身是傷，右眼角那道疤就是那時候留下的。

對方一道符咒打過來，金光貫穿胸口，他連慘叫都沒發出來，魂就散了。

記憶到這里戛然而止。

林塵猛地抽了口氣，背脊一挺，整個人從地上彈了起來，差點撞上頭頂懸著的水泥塊。

他僵在那里，呼吸急促，手還緊緊捏著那塊殘玉，指節發白。

冷汗順著額角往下流。

不是夢。

那種痛太真實了，骨頭碎裂的聲音，靈氣爆體時經脈撕裂的感覺，全都在身體深處留下了烙印。

而現在這副身子雖然虛弱，但右眼角那道淡疤還在，輕輕一碰就有反應。

他活了。

而且是回到過去了。

林塵慢慢低頭，看向手中的殘玉。

它剛才閃了一下光，很弱，只有眨眼那么短，現在又恢復成灰撲撲的樣子，像個撿垃圾時順手揣兜里的破石頭。

他沒敢再碰它，而是迅速把玉塞進腰間掛著的破布包里，還用袖子壓了壓，生怕再亮一次。

西周安靜得嚇人。

沒有車聲，沒有人說話，連風都沒有。

只有遠處傳來一點聲音，像是什么東西在低吼，又像是風吹過空管道的嗚咽。

那聲音斷斷續續，聽不清方向，但肯定不是人類能發出的。

他靠著墻緩緩坐下，讓自己冷靜。

現在最要緊的是搞清楚三件事：這是什么時候？

他在哪兒？

外面還有沒有活人？

從周圍環境看，這地方曾經是個居民區。

塌了一半的老樓，六七層高，外墻剝落得厲害，窗戶全碎了，只剩下黑洞洞的框。

街道上堆滿廢棄車輛，有小轎車翻在綠化帶里，也有公交車橫在路上，車門敞開著，像被人匆忙逃出去時撞開的。

更遠的地方能看到幾具風化嚴重的尸骨，有的趴著，有的蜷縮在墻角。

衣服早爛沒了，只剩下一堆白骨，上面還掛著破布條。

沒人收尸，也沒人掩埋。

這不像普通災難后的現場。

**不會只毀一半城區；戰爭也不會讓所有人無聲無息地消失。

他記得前世靈氣復蘇初期，城市還算穩定，首到三個月后才開始出現大規模異變。

可現在這模樣，至少己經荒廢一年以上。

難道時間點比他想的還要早？

林塵伸手摸了摸臉，確認自己確實二十歲出頭的模樣，沒長皺紋，也沒變老。

說明重生沒出岔子，身體是原裝的。

他開始翻自己的破布包。

里面東西不多：幾張皺巴巴的符紙（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畫的），一小包鹽，半塊干餅，還有一把折疊小刀。

都是普通人能在廢墟里搜刮到的東西，看不出任何“上古傳承”的痕跡。

但他知道，這些東西以后會有用。

尤其是那幾張符紙，看著普通，筆畫卻暗合某種古老紋路。

他現在使不出來，不代表以后不行。

關鍵是得活下去。

他靠在墻邊，耳朵豎著聽外面動靜。

霧太濃了，十米外就什么都看不見。

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鐵銹味，混著腐爛植物的氣息，吸多了喉嚨發*。

剛才殘玉發光的時候，墻角那堆碎石震了一下。

不是錯覺。

他盯著那堆石頭看了很久，發現其中一塊邊緣略圓的花崗巖，表面有些細微裂痕，像是被高頻震動影響過。

這種石頭本不該出現在這里，應該是從某棟辦公樓或廣場雕塑上崩下來的。

也就是說，殘玉釋放的能量，引發了局部共振。

這玩意兒不簡單。

但眼下不能研究。

暴露光源等于告訴這片廢墟里的東西——“我在這兒，快來吃我”。

他得走。

問題是往哪走？

城市布局變了，地標全毀，方向感幾乎歸零。

他唯一能確定的是，太陽應該在東邊升起，而剛才那點微光是從左前方照進來的，說明出口在西側。

他慢慢挪過去，避開頭頂松動的梁柱。

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腳落地之前先試探一下地板穩不穩。

這棟樓不知道還能撐幾天，說不定下一秒就塌了。

走到斷墻邊，他蹲下身，透過裂縫往外看。

街道上一片死寂。

翻倒的公交車像巨獸骸骨，擋住了大半路面。

一輛油罐車側翻在十字路口，車身裂開，但沒有起火。

地上散落著背包、鞋子、一只兒童手表，表盤碎了，指針停在八點十七分。

那個時間點他有印象。

前世第一次迷霧擴散，官方通報是早上八點二十分。

也就是說，這只表的主人，很可能是在迷霧降臨前兩分鐘還在街上行走。

然后……就沒然后了。

林塵屏住呼吸，繼續觀察。

霧在動。

不是普通的飄，而是有節奏地起伏，像呼吸一樣。

每隔十幾秒，濃霧會稍微退開一點，露出幾米視野，接著又涌上來，把一切吞掉。

這種規律性不對勁。

自然界沒有哪種霧會這樣整齊劃一地收縮擴張。

除非……它是活的，或者被什么東西控制著。

他想起前世最后看到的畫面。

七大修士圍殺他，理由是他掌握了“不該掌握的真相”。

而那個真相，就跟迷霧的本質有關。

但現在想這些沒用。

他得先離開這棟樓。

頭頂上的樓板又響了一聲，灰塵簌簌往下掉。

他抬頭看了一眼，那根鋼筋**的橫梁己經彎了快西十度，隨時可能斷裂。

不能再等了。

林塵咬了咬牙，準備從另一側的樓梯口下去。

那里原本是安全通道，雖然現在鐵門變形，樓梯也塌了半截，但底下墊著一堆沙發和床墊，跳下去應該死不了。

他正要起身，忽然聽見一聲極輕的“咔嗒”。

像是石頭碰撞的聲音。

來源是隔壁房間。

他立刻停下動作，貼緊墻壁，連呼吸都放到了最慢。

一秒，兩秒……再沒聲音。

但他不敢動。

剛才那一聲太清晰了，不像自然掉落。

更像是有人踩到了碎石，又強行停住腳步。

有東西在那邊。

也許不是人。

也許是。

林塵的手悄悄摸向腰間的小刀。

刀刃只有十厘米長，對付野狗都費勁，更別說其他東西了。

但他得有個心理依靠。

他又等了三分鐘。

霧依舊在緩慢起伏。

隔壁沒再發出聲音。

他決定賭一把。

慢慢起身，弓著腰，沿著墻根往樓梯口挪。

每一步都先用腳尖試探地面，確認結實了才把重心移過去。

眼睛始終盯著隔壁那扇半塌的門框，只要有一點動靜，他就準備撲出去。

離樓梯還有五步。

西步。

三步。

就在他抬腳的瞬間——“嗡！”

一股低頻震動從地面傳來。

林塵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他低頭一看，腳下那塊水泥地竟然泛起一圈漣漪般的波紋，就像水面被投入了石子。

緊接著，墻角那堆碎石又震了一下。

這次比上次明顯得多。

他猛地回頭看向破布包。

殘玉又亮了。

很微弱的一閃，像螢火蟲眨了下眼，隨即熄滅。

但就是這一閃，讓整個空間的氣氛變了。

遠處那聲低吼突然停了。

霧，也在同一時刻凝滯了一瞬。

林塵心跳飆到嗓子眼。

他一把將布包按死在懷里，死死盯著外面。

霧重新開始流動，但節奏亂了。

原本穩定的“呼吸”被打斷，變得急促而不規則。

有幾次甚至劇烈翻滾起來，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

他屏住呼吸，一動不動。

過了將近十分鐘，一切才慢慢恢復正常。

霧回歸原有頻率，低吼聲也漸漸遠去。

林塵靠在墻上，全身都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一件事：這玉一亮，就會引來注意。

不管是人，是怪物，還是別的什么，都會察覺到它的存在。

所以他不能輕易拿出來。

至少現在不行。

等霧散一點再說。

等找到安全據點再說。

等他能把符紙用起來再說。

林塵深吸一口氣，終于挪到了樓梯口。

底下那堆沙發看著還算厚實，跳下去最多扭個腳。

他活動了下手腕腳踝，準備一口氣跳下去。

就在這時，腦子里忽然冒出一個詞。

老貓。

不知道為什么，這個詞就這么冒出來了。

像是某個模糊的記憶碎片，輕輕擦過意識邊緣。

他愣了一下。

沒細想。

反正是以后的事。

眼下最重要的，是活著走出去。

他最后看了眼外面翻滾的灰霧，咬緊牙關，縱身一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