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拆遷隊砸到東墻時，墻縫里掉出一只鐵皮餅干盒。
盒子磕在磚頭上，蓋**開，先滾出來一截發黑的燈繩，接著是一封舊得發脆的錄取通知書。紙已經黃得厲害，邊角有蟲蛀的細洞，紅章也暈開了一圈。宋春枝彎腰把它撿起來，用袖口慢慢抹掉上頭的灰。
收件人那一欄，寫的是她自己的名字。
槐樹巷拆了半條，灰塵在陽光里飄，像許多年沒散盡的煙。***還在巷口轟隆響，工人喊著讓人把屋里能搬的都搬出去。宋春枝站在半截斷墻前，卻一時沒動。周望安從院門外進來，肩上扛著她那口舊樟木箱，見她發愣，就問了一聲：“砸著手了？”
宋春枝把通知書折起來，攥在掌心里。
“沒。”她說，“墻里掉了點舊東西。”
周望安把箱子放下，拍了拍肩上的灰，朝她手里看了一眼，沒有追問。他這人半輩子都這樣，見她想說就聽，不想說就不逼。院子里那棵老槐樹已經讓人鋸掉了，只剩半截樹樁戳在地里，木頭芯子發白。周望安站在樹樁邊，額頭上全是汗，藍布褂子洗得有點泛白，背卻還直。
槐樹巷的人這幾天搬得七七八八。東頭王裁縫家先走，連窗框都拆了。西頭胡家前天也搬空了，門上還貼著去年的舊福字，風一吹，半邊角翹著。只宋春枝這院子最慢，東屋西屋，灶房地窖，哪一件都舍不得立刻扔。她在這兒住了四十年，父親死在這兒，母親病在這兒，弟弟妹妹從這兒一個個走出去，她自己的年輕時候，也全壓在這小院四四方方的一塊天底下。
周望安見她還站著，就把那只餅干盒撿起來，抖了抖里頭的灰。盒底還壓著幾張舊票證，一張燈泡票，兩張煤票，還有一枚早就生了銹的回形針。
“還留著呢。”他低聲說。
宋春枝點點頭。
那截燈繩她認得。是****掛在東屋燈泡上的，拉繩一拽，燈就亮，燈一滅，院子里只剩灶膛里的火紅。那時候家里人多，屋子小，晚飯后不是這個在燈下補襪子，就是那個在燈下寫作業。她常常坐在燈下納鞋底，一坐就是大半宿，燈繩沾了她手上的汗，久了就發黑。
“先搬吧。”周望安說，“等晚上我把剩下那幾箱再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