嗩吶聲、哭聲，全是亂的。她把鍋里的水舀出來，又去院里端熱水，又把哭得喘不上氣的小梅抱到炕上，來回跑了好幾趟，才在周望安遞過來一只搪瓷杯時，忽然覺得兩條腿一軟，差點坐到地上。
周望安扶了她一把。
“春枝，喝口水。”
她低頭看著杯口的熱氣，好半天，才把杯子接過來。
“**那邊，我剛讓人請了赤腳醫生。”周望安說，“向東和小梅我看著，你別一口氣撐死。”
他話說得直，臉上卻沒什么多余的表情。那會兒他也不過二十，肩膀不算多寬，手掌卻已經有一層薄繭。宋春枝端著那只杯子，掌心全是熱，鼻子一酸，眼淚這才一顆顆掉進去。
父親下葬后沒幾天，李淑琴就病倒了。
她原本就有舊咳喘，宋立德這一走，人像一下被抽去一半，整日整夜睡不穩，動不動就氣短。縣中學的班主任來過一趟，坐在宋家那條舊板凳上，看了眼還掛著白布的門框，半天才說：“春枝成績一直好，開春那回推薦名額，原本就準備報她。”
李淑琴低著頭，沒接話。
宋春枝站在門邊，指甲把棉襖下擺都掐出印子來。
老師嘆了口氣，又說：“要不先讓她回來上課，家里的事，街坊鄰居能幫一點是一點。”
屋里靜了很久，只聽見李淑琴壓不住的咳嗽。
宋春枝自己開了口。
“老師，我先不去了。”
那話一說出來，像一塊石頭落了地。沒有誰勸，也沒有誰攔。老師坐了一會兒就走了，臨出門時只說，讓她哪天想回來，書還給她留著。宋春枝送人到巷口，雪地踩得嘎吱響，老師越走越遠，灰圍巾在風里一晃一晃的。她站在那兒看了很久，直到腳凍麻了，才轉身回去。
那天晚上，她把書包里那幾本課本一本本拿出來，擦凈，摞在柜子頂上。窗臺上那盞燈泡忽明忽暗，燈繩在風里輕輕擺。李淑琴在炕上睡著了，呼吸有點重。向東趴在炕桌上寫字，凍得手背通紅，小梅靠著姐姐的腿打盹，口水都流出來了。
宋春枝低頭看著燈下這幾個人，忽然就明白，書包是擱下了，路卻沒斷。只不過往后要走的，不再是學校門口那條。
三
開春后，宋春枝進了紅星縫紉廠做臨時工。
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