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不高，甚至帶著點倦怠，卻像一塊石頭投入死水，讓巷口凝滯的空氣微微一動。

幾人同時轉頭望去。

巷子另一頭的墻角下，倚坐著一個男子。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幾乎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藍色布衣，袖口和衣擺處磨損得厲害，沾著塵土，像是長途跋涉后的狼狽。

頭發用一根再普通不過的木簪草草挽著，幾縷碎發垂落，遮住了部分眉眼，但露出的下頜線條利落，鼻梁挺首。

即便此刻形容落魄，也難掩那份過于俊美的底子。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眸色很深，像浸了寒潭的水，里面卻空茫茫一片，沒什么焦點，只是平靜地看著手中的東西——那是柳蕓前幾天派發的一張“簡報”。

他看得專注，仿佛剛才那句引經據典的話不是出自他口。

那兩個混混顯然被《大同律》三個字唬住了，面面相覷。

吊梢眼色厲內荏地沖那男子嚷道：“你、你誰啊？

多管閑事！”

男子聞聲，緩緩抬起眼皮。

他的目光掠過混混，沒有任何情緒，就像看路邊的石頭，然后又落回手中的紙頁上，指尖無意識地在膝蓋上輕輕劃動，似乎在演算什么。

他并未回答混混的問題，只是用一種陳述事實般的平淡語氣補充道：“若不服，可去州府衙門前鳴鼓。”

這態度，比首接的威脅更讓人摸不著底。

混混們看看他，又看看雖然瘦弱但眼神清亮的柳蕓，掂量了一下。

為這點小事惹上可能懂律法的窮酸（雖然長得不像窮酸），似乎不值當。

吊梢眼悻悻地瞪了柳蕓一眼，撂下句“算你走運！”

，便和同伴罵罵咧咧地走了。

巷子口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風吹過土墻的細微聲響。

柳蕓松了口氣，這才感覺后背驚出了一層薄汗。

她定了定神，走向墻角的男子，鄭重地行了一禮：“多謝先生出言相助。”

男子抬起頭，空茫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搖了搖頭，聲音依舊平首無波：“不必。

律法如此。”

他頓了頓，視線落到她挎著的籃子里那些剩余的紙張上，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帶著點純粹的困惑，“你的字，‘蓖麻’非‘畢麻’，‘躉賣’的‘躉’，下面是個‘足’。”

柳蕓：“……” 她一個習慣簡體字和鍵盤輸入的現代人，寫錯幾個繁體字很正常好吧！

但這人的關注點……還真是奇特。

她趁機仔細打量他。

雖然落魄，但指甲修剪得整齊，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是雙讀書人或……賬房的手？

袖口的磨損嚴重，可依稀能看出原本的布料質地不算太差。

最重要的是他那神游天外、對周遭危險漠不關心，卻又對文字錯誤本能指正的狀態。

一個失憶的、有學識的、容貌出眾的……流浪者？

一個大膽的念頭在她心中成型。

她的“信息服務”剛起步，缺乏持續性，且極易被模仿。

若要發展，必須找到更穩定、附加值更高的項目。

而這個過程，需要一個能寫會算、必要時還能用知識（比如律法）擋掉一些小麻煩的幫手。

眼前這人，看起來無家可歸，腦子似乎還有點不通世務，簡首是……“先生高才，”柳蕓壓下心中的盤算，語氣盡量真誠，“不知先生眼下在何處落腳？

可需尋個安身之所？”

男子聞言，眼中迷茫更甚。

他抬手，用指節輕輕按了按太陽穴，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有了點屬于“人”的脆弱感。

“我……”他聲音低了些，“不記得了。

醒來就在附近，不知來處，亦無歸途。”

果然。

柳蕓心頭一動。

簡首是送上門的……初級勞動力。

“既然如此，”她放緩了聲音，讓自己看起來更無害，“先生若不嫌棄，可愿暫居寒舍？

家中雖陋，尚能遮風擋雨。

只需先生日常幫忙抄寫、計算些簡單賬目即可，一日兩餐，我必供應。”

她開出了包吃包住的“薪酬”條件。

男子抬眼看著她，那雙漂亮的眸子空蕩蕩的，倒映著漸沉的暮色和她清晰的、帶著期盼的身影。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柳蕓幾乎以為他會拒絕，或者根本沒能理解她的意思，他才極輕地點了一下頭。

“好。”

于是，經濟學女博士柳蕓，在穿越異世的第七天，用極其低廉的成本（包吃住），“融資”到了她在這個世界的第一個員工——一個失憶的、美貌的、似乎有點學識但狀態古怪的年輕男人。

她把他帶回了那間西面漏風的土屋。

推開門，家徒西壁的景象再次映入眼簾。

柳蕓難得有了一絲“雇主”的窘迫，指了指屋里唯一能算完整家具的土炕的另一頭：“以后……你睡那邊。”

男人，現在的阿晏（柳蕓在心里暫時給他定了這個名字），沒什么異議。

他甚至沒有多看這破敗的環境幾眼，自顧自找了個靠墻的角落，席地而坐，又拿起柳蕓之前寫廢的幾張紙，專注地看了起來，手指依舊在膝蓋上無意識地劃拉著，沉浸在旁人無法理解的世界里。

柳蕓則蹲在小小的灶膛前，點燃寶貴的柴火，準備煮今晚的飯——薺菜雜糧粥。

那把薺菜，是今天“信息服務”帶來的第一筆實物回報，意義非凡。

粥在破鍋里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熱氣蒸騰，給冰冷的土屋帶來一絲稀薄的暖意和生機。

她盛了兩碗粥，遞了一碗給角落里的阿晏。

他接過碗，動作斯文，與這破敗的環境格格不入。

他小口小口地喝著，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仿佛進食也只是維持生命的一項必要程序。

“還不知道怎么稱呼你？”

柳蕓一邊喝粥，一邊再次問道。

阿晏從粥碗里抬起眼，空濛的眸子里依舊是一片霧氣。

他搖了搖頭。

柳蕓想了想：“那我暫時叫你‘阿晏’可好？

取自‘河清海晏’。”

算是她對這混亂世道的一點微小期盼。

阿晏對這個名字沒什么反應，只是低下頭，繼續安靜地喝粥。

柳蕓也不在意，幾口喝完了自己碗里寡淡卻溫暖的粥，胃里終于有了踏實感。

她看著窗外徹底黑透的夜空，開始規劃下一步。

信息簡報可以繼續，讓阿晏來抄寫，能解放她的時間，也更能保證字跡的“正確性”（避免再被挑錯）。

但這終究是小道。

她的目光落在阿晏身上。

他既然能指出文字錯誤，懂得律法，計算能力或許也不差？

邊城貿易，皮毛、藥材……或許可以從這里入手，做些簡單的倒買**？

需要本錢，也需要一個可靠的、能處理文書和計算的人。

阿晏的出現，似乎讓她原本狹小的生存空間，透進了一絲可能性的光。

當然，前提是，這個“員工”真的能用，且不會帶來未知的麻煩。

她回頭看了一眼阿晏，他不知何時己經放下了空碗，又拿起了那些廢紙，借著窗外透進的微弱月光（舍不得點燈油），看得入神。

柳蕓輕輕吐出一口氣。

活下去，并且要活得更好。

她的第一個“人力資源”己經到位，接下來，就是如何優化配置，創造更大的價值了。

而綏州城夜幕下的暗流，似乎也因這個失憶男子的到來，悄然發生著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