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混雜著霉味的氣息鉆進鼻子，柳青青猛然睜開眼。

頭很痛，身體酸痛無力。

腦子里，一個十二歲古代女孩的記憶，和她自己二十一世紀20歲的靈魂，兩段人生，正強行拼合在一起。

她不是在做夢，她真的穿越了，來到了一個兵荒馬亂、**遍野的荒年。

這個認知讓她渾身發冷。

她掙扎著起身，挪到床邊。

床上，一個面色發青、嘴唇干裂的女人艱難地呼**，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輕微的哨音。

那是這具身體的娘。

在**懷里，一個剛出生的嬰孩身體小得可憐，哭聲細弱，幾不可聞。

那是她的妹妹。

“娘……妹妹……”青青聲音沙啞，心里一陣緊縮，感到極度恐慌。

她下意識想到了輸液、葡萄糖和生理鹽水，這些在現代唾手可得的東西，在這里卻是遙不可及的奢望。

現代世界的記憶，此刻無比清晰，讓她知道家人正面臨什么結局，卻無能為力。

“吱呀”一聲，破門被推開，冷風灌了進來，讓人心里發寒。

七歲的弟弟柳小石站在門口，兩手空空，眼圈通紅。

這是她的弟弟，一個瘦得皮包骨頭的孩子。

父親半個月前出門尋糧，至今未歸。

弟弟每天都去山上，不知是想找吃的，還是想看到父親回來的身影。

“姐，”他聲音發顫，帶著哭腔，“山里什么吃的都沒了。”

他看著床榻上氣息微弱的娘和妹妹，淚水在眼眶里打轉，強忍著不讓流下。

柳青青只覺得眼前一黑。

野外求生知識在她腦中閃過，野菜？

樹根？

觀音土？

可原主的記憶告訴她，那片山野早己被蝗蟲和饑民搜刮一空，什么都不剩了。

真的沒活路了。

饑荒，疾病，死亡，這些歷史書上的詞匯，如今沉重地壓在她心頭。

別人的穿越都是***，侯門千金，再不濟也是小家碧玉。

自己真是倒大霉了。

她咬牙走到屋外，放眼望去，土地龜裂，禾苗枯黃，連隨處可見的野草都找不到了。

院角的水缸見了底，只剩一層薄薄的泥漿。

往日傍晚應有的炊煙早己消失，村子里安靜得可怕，只有零星的哭聲和嘆息，從各家的土坯房里飄出來。

傍晚，村長柳福生把所有人叫到村口的大榕樹下，他弓著背，聲音沙啞地說：“鄉親們，族里沒多少糧了。

你們只能自己顧自己了。”

人群中一陣騷動，但很快又安靜下去，只剩下麻木的沉默。

有的人低著頭，有的人望著天，臉上沒有表情。

“那，那可怎么辦？

總不能……就這么等死吧？”

有人帶著哭腔，聲音里滿是絕望。

柳福生深吸一口氣，渾濁的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人群邊緣的柳青青身上。

青青心頭一緊，下意識把弟弟拉到自己身后。

“青青啊，你家的情況，族里都知道。

**病著，小妹還小……”柳福生的話停頓了片刻，難以啟齒。

旁邊族中長輩柳大海搶過話頭，“福生哥，現在不是講情面的時候！

柳家沒了壯勞力，只剩老弱病殘，遲早是個死！

與其拖累全族，不如把那幼妹賣了！

換些細糧回來，至少能救活青青她娘，還能讓小石活下去！”

柳青青的血沖到腦門。

她盯著柳大海那張干瘦的臉，覺得無比陌生。

在她原來的世界里，買賣人口這是判刑的罪行，在這里，卻成了理所當然的生存選項。

“不許！”

柳小石猛地從姐姐身后沖到柳大海身前，用瘦弱的身體護住姐姐，倔強地吼道：“誰都不許動我家里人！”

“你個小屁孩懂什么！”

柳大海不耐煩地瞥了他一眼，“賣去大戶人家，有口飯吃，總比一家子全**強！”

周圍的村民都低著頭不說話。

人群里，有人悄悄點頭，有人則不忍地移開視線。

這種年景，賣兒賣女，早己不是新鮮事，只是今天輪到了柳家。

這時，隔壁的石嬸端著一個破碗走過來，碗里是一小把干巴巴的黃豆。

她把碗塞進柳青青手里，聲音沙啞：“青青，這是嬸子家最后一把豆子了，拿去給**妹磨點糊糊喝。

唉，”青青接過碗，手顫抖著。

她看著石嬸同樣干癟的嘴唇和深陷的眼窩，知道這把豆子是她從自己孩子的口中省出來的。

她知道石嬸是真心憐憫，可這么點黃豆，磨成糊糊，如何能救兩條人命？

這份善意讓她心里沉甸甸的，更覺無望。

“我不要！”

柳小石突然大叫一聲，甩開柳青青就往自家院子跑。

柳青青心里一緊，也趕緊跟了上去。

回到破敗的院子，青青關上院門，隔絕了外面的目光。

她看著手里那把黃豆，心中一片悲涼。

她深吸一口氣，走到院子中央那座祖傳的老石磨前。

石磨上長滿了青苔，青青顫抖著將那一把珍貴的黃豆倒進磨眼，然后用盡全部力氣去推磨盤。

可那石磨紋絲不動。

她不信邪，換了個方向，用肩膀頂著推桿，把吃奶的勁都使了出來。

石磨還是紋絲不動。

這紋絲不動的石磨，就像這該死的無法撼動的世道。

她無力地垂下手，眼淚終于決堤。

穿越而來，她連最后一絲掙扎都顯得如此可笑。

難道真的要眼睜睜看著娘和妹妹斷氣，然后自己和弟弟也**在這里嗎？

“姐姐！”

柳小石看著姐姐絕望的淚水，再也忍不住了。

他沖到石磨前，用他瘦小的身體死死抵住磨盤。

他眼睛通紅，咬緊了牙，額頭上的青筋一根根爆出來，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吼聲。

“小石！”

柳青青正要上前拉他，卻看到了讓她不敢相信的一幕。

“嘎吱——”那沉重的石磨，在刺耳的摩擦聲里，被他硬生生推動了一絲！

柳小石根本沒聽見姐姐的喊聲，他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不能讓姐姐哭。

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一下一下地推著磨盤。

一圈，兩圈……汗水糊住了他的眼睛，他渾然不覺。

他就這么無意識地推著石磨正著轉了十圈，然后，又憑著一股蠻力反著推了回來。

“嗡——”石磨反轉的速度越來越快。

柳小石的臉色變得慘白，身體搖搖欲墜，可手還死死地抓著磨盤。

反轉十圈。

石磨停了下來。

石磨正中的磨眼里，突然冒出一團白光，光芒旋轉著，形成一個晃動的光渦。

“噗通。”

柳小石身體一軟，首接栽倒在石磨邊上，手卻還抓著磨盤的邊緣。

“小石！”

柳青青驚呼一聲，本能地撲過去，探了探他的鼻息。

氣息雖然微弱，但還算平穩，只是脫力昏了過去。

她稍稍松了口氣，隨即目光被那團奇異的光渦牢牢吸住。

恐懼、未知，以及一絲瘋狂的念頭在她腦中閃過。

光渦的另一頭是什么？

是能救命的地方，還是吃人的地獄？

又或者……能讓她回去？

回到那個有電有水、食物充足的現代世界？

這個念頭讓她心跳加速。

她想起了泡面，想起了空調。

但她低頭看了看昏死過去的弟弟，他用盡最后一絲力氣，為她打開了這扇門。

再回頭望向屋內，是床上奄奄一息的娘和妹妹。

門外，是族人的冷漠和等死。

而門后，是弟弟用命換來的唯一的未知。

柳青青回頭深深看了一眼昏睡的弟弟，她沒有再猶豫。

為了他，為了娘和妹妹，也為了自己能活下去。

她死死攥緊了拳頭，一步跨進了漩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