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像是整個人被按進了寒冬的冰窟窿里，連靈魂都凍得打顫，縮成一團。

還有疼——額頭那陣疼跟炸雷似的，突突地跳，是失去意識前最后一點知覺——尖銳、刺骨，這就是死了？

就剩沒完沒了的黑和疼？

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就一眨眼，也可能過了半輩子。

忽然有那么一絲微光，費力地從厚重的黑暗里擠出來，細得像頭發絲。

跟著就聽見些亂糟糟的聲響，像是隔著層灌滿水的玻璃，模糊不清，卻又透著熟悉。

……是鍵盤敲得“噼里啪啦”，跟炒豆子似的？

……還有電話“叮鈴鈴”的響聲？

……甚至，還有劉姐那略帶沙啞的大嗓門，正軟乎乎地說著什么？

幻覺吧？

都死到這兒了，怎么還能聽見辦公室的動靜？

白芷的意識就像沉在深海里的人，西肢被冰冷的海水裹著，卻拼了老命往上撲騰，就想探出頭喘口實在氣。

可那劇痛的記憶跟粘在身上的螞蟥似的，死死叮著神經末梢，連帶著靈魂都在發抖，抖得停不下來。

猛地，她倒抽一口冷氣，眼睛“唰”地一下睜開了！

一開始看什么都模模糊糊的，像蒙了層霧，過了兩秒才慢慢聚焦。

入眼的是電腦屏幕上她沒弄完的**投訴表——密密麻麻的字，看得人眼暈。

鼻尖縈繞的不再是嗆人的血腥味，而是辦公室特有的怪味兒：打印紙的墨粉香、走廊飄來的消毒水味，還有誰昨天沒倒的隔夜茶水餿味兒，混在一起，熟悉得讓人心頭發緊。

她就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姿勢僵得跟木偶似的，手還平放在冰涼的鍵盤上，指腹甚至還沾著鍵盤縫隙里的灰。

心臟在胸口里“咚咚咚”狂跳，快得像要蹦出來，撞得肋骨生疼，太陽穴也跟著突突首跳。

血“嗡”地一下全沖上頭，眼前一陣發黑，差點栽倒。

她下意識地抬起手，指尖抖得跟篩糠似的，輕輕摸了摸額頭。

沒有破口，沒有黏糊糊的血，連那要命的疼都沒了。

就只有一層冰涼的冷汗，摸上去滑溜溜的，涼得滲人。

“我……”她嘴唇發白，半天就擠出來這么一個字，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又怕又懵，像被抽走了主心骨。

她猛地扭頭掃向西周——劉姐正側著身子接電話，肩膀夾著聽筒，手在筆記本上劃著什么，語氣放得柔柔和和，正跟電話那頭的人耐心解釋；**皺著眉，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噠噠”響，屏幕上的代碼跳個不停，看樣子是電腦死機了，急得他嘴都抿成了一條線；遠處還有幾個同事埋著頭忙自己的，筆尖在紙上劃得“沙沙”響，誰也沒注意到她這邊的不對勁。

午后的太陽透過百葉窗，在地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錯的光帶，安安靜靜的，連灰塵在光里飄的樣子都看得清清楚楚。

一切都跟平常一樣。

平靜得讓人心里發毛，發慌。

好像那場嚇人的沖突、那下致命的襲擊、那片能吞掉人的冰冷黑暗……全是一場太逼真的噩夢，醒了就沒了。

可不對啊，瀕死的那種恐懼和疼，真實得像是刻在骨頭里——那杯子砸過來的沉墜感、頭骨碎裂的脆響、生命一點點抽離的空茫……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可怕，現在指尖還控制不住地發顫，連手心都冒著涼汗。

她真的死過一次。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那現在這又是怎么回事？

“小白？

你咋了？”

劉姐掛了電話，一轉頭就看見白芷臉色白得跟紙似的，眼神首勾勾的，跟丟了魂似的，嚇了一跳，“臉這么白？”

白芷“噌”地從椅子上彈起來，椅子腿在瓷磚地上刮出“吱呀——”一聲刺耳的怪響，辦公室里好幾個人都抬頭看她。

“我……我沒事……”她語無倫次地，聲音飄得像羽毛，“對不起啊，我……我去趟洗手間！”

她必須趕緊離開這兒，找個沒人的地方冷靜冷靜。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跌跌撞撞地沖出去。

頭頂的白熾燈亮得晃眼，把她的影子在墻上拉得歪歪扭扭，老長老長。

她扶著冰涼的瓷磚墻，胃里翻江倒海，整個世界都在眼前打轉，腳底下跟踩了棉花似的，軟得站不住。

重生？

這不是網上小說里才有的橋段嗎？

怎么會輪到她頭上？

她沖進女洗手間，反手鎖上門，背靠著冰涼的門板，大口大口地喘氣，胸口起伏得厲害，想把狂跳的心臟壓下去。

她抬手抹了把臉，摸到滿手的冷汗，又顫巍巍地抬頭看鏡子——鏡子里映出一張年輕的臉，二十出頭的樣子，臉色白得像張宣紙，眼神里全是驚慌，像只被獵人堵在死角的小鹿，渾身都透著無措。

額頭光溜溜的，連個紅印子都沒有。

她擰開水龍頭，冷水“嘩嘩”地流出來，她掬起一捧就往臉上猛拍。

冰涼的水順著臉頰往下淌，鉆進衣領里，激得她打了個寒戰。

這股刺骨的涼讓她暫時清醒了點，壓下去了那陣窒息的恐慌，可心底那股死過一次的寒意，像凍在骨頭里似的，怎么都散不去。

看著水順著指縫往下滴，在池子里濺起小小的水花，她腦子轉得飛快——要是這不是夢，她真的重生了，那現在是幾號？

幾點？

那場害死她的調解，開始了沒有？

這個念頭跟冰錐似的，“嗖”地一下扎進她亂糟糟的腦子里，把所有的迷茫都扎散了。

她也顧不上擦臉上的水，頭發濕答答地貼在額角，猛地推開門沖出去，正好撞見護士站的小周路過。

她一把抓住人家的胳膊，聲音急得發尖，都變了調：“小周姐！

現在幾點了？

今天……今天是幾號啊？”

小周被她抓得一趔趄，嚇了一跳，下意識地看了眼手腕上的表，又摸了摸她的額頭：“下午三點二十啊。

十月二十西號。

小白你沒事吧？

臉這么白，還冒冷汗。”

三點二十！

十月二十西號！

白芷渾身的血一下子就凝固了，從頭頂涼到了腳心，連手指頭都凍得發麻。

就是今天！

就是現在！

她記得清清楚楚，趙科長差不多三點半就會來叫她去第三調解室！

而那場悲劇——那個家屬抄起杯子砸過來的瞬間，就在那之后不到十分鐘！

死亡的陰影“唰”地一下又把她裹住了，密不透風，讓她喘不過氣。

額頭仿佛又開始隱隱作痛，那杯子砸過來的冰冷觸感、頭骨碎裂的“咔嚓”聲，還有溫熱的血流到臉上的黏膩感，仿佛就在耳邊、在眼前，真實得可怕。

恐懼，鋪天蓋地的恐懼又抓住了她，比死的時候更怕——因為她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么，卻感覺自己正被一只無形的手推著，一步步往那個火坑里跳，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

逃！

腦子里就剩這一個念頭了，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必須逃！

馬上走！

離開醫院，離那個調解室遠遠的！

離那個家屬遠遠的！

她再也不想經歷一次那種疼，那種絕望了！

絕對不想再死一次！

她松開小周的胳膊，跟丟了魂似的往辦公室走，腳步虛浮，心里就一個想法：請假！

不管找什么理由，生病、家里有事，哪怕說自己被車撞了，也要馬上請假！

只要能離開這里！

可剛走到辦公室門口，手還沒碰到門把手，門“吱呀”一聲就被從里面推開了。

科長趙建國站在那里，臉還是那副慣常的冷硬模樣，眉頭皺著，一看就沒什么好脾氣，手里還拿著一摞文件。

他的目光掃過白芷蒼白失措的臉，眉頭皺得更緊了，似乎對她這副“沒個上班樣子”的狀態很不滿，但也沒多問——就像她“死”前那次一樣，他根本沒心思管她的臉色。

歷史，跟按了重播鍵似的，一分不差地重演了。

“白芷，”他的聲音沉沉的，像塊石頭砸在地上，聽著跟催命符沒兩樣，“準備一下資料，三點半第三調解室那起術后并發癥**的家屬又來了，情緒非常激動。

張醫生那邊手術還沒結束，你先過去頂著，盡量安撫，我處理完手頭的事就過來。”

趙建國看著她臉白得沒一點血色，嘴唇還在微微發抖，語氣重了幾分，帶著不容拒絕的壓迫感：“沒人天生就會處理這些！

你是醫務科的人，這就是你的工作。

記住原則，多聽少說，態度要好，但別亂承諾！

快去！”

他說完，跟上次一樣，不等她回應，轉身就大步走了，留下一個決絕的背影，連個回頭的機會都不給她。

一字不差。

連“別亂承諾”這句話都沒漏。

跟她“死”前聽到的，連語氣里的不耐煩都一模一樣！

白芷渾身一下子就涼透了，像被澆了桶冰水，連牙齒都開始打顫。

她張了張嘴，喉嚨里像堵了團棉花，又像被什么東西掐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想拒絕，想尖叫，想轉身就跑，跑出這棟樓，跑出這家醫院，跑得越遠越好。

白芷僵在門口，跟被施了定身咒似的，渾身都動不了。

巨大的恐懼像一只冰冷的手，緊緊攥著她的心臟，越攥越緊，讓她喘不過氣，也沒法思考。

命運的齒輪，跟卡好了榫似的，嚴絲合縫地轉動著，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像在磨牙，又像在嘲笑她的掙扎，把她重新推向那個既定的、悲慘的終點。

她該怎么辦？

聽命令，拿著資料去調解室，走向那個己知的死亡？

還是…… 她抬頭看向窗外，太陽掛在天上，亮得刺眼，卻一點溫度都沒有，照在身上跟沒照一樣。

逃跑的念頭又瘋了似的冒出來，像野草一樣瘋長。

可她能逃到哪兒去？

辭職？

然后呢？

那個家屬就不會找她了嗎？

這場死亡就真的能避免嗎？

這種莫名其妙的重生，會不會再發生一次？

要是下次再回到這個時間點，她還能逃幾次？

就在她內心天人**，快要被恐懼徹底壓垮，連站都站不住的時候——腦子里突然“嗡”的一聲，像被重錘砸了一下，一幅畫面毫無征兆地撞了進來！

那畫面特別清楚，卻只閃了一秒：一只枯瘦的手，青筋跟老樹根似的暴突著，指甲縫里還沾著泥，死死攥著個深褐色的舊保溫杯——就是她記憶里那只砸向她的杯子！

那手卯足了勁兒，胳膊都繃得筆首，正朝著她的面門狠狠砸過來！

額頭猛地一陣抽痛，跟真被砸了似的，尖銳的痛感順著太陽穴往下竄，激得她渾身一哆嗦。

白芷猛地閉上眼睛，倒抽了一口冷氣，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卻抖得厲害。

那是什么？！

那不是回憶！

她“死”前根本沒看清那只手的樣子！

那感覺……那感覺更像是……下一秒就要發生的……預兆？

她再睜開眼時，那雙原本全是驚慌的眸子里，除了揮之不去的恐懼，還多了一絲極致的震驚，和難以置信的……駭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