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門落鎖的聲音，像是一記重錘，砸在朱健的心上，卻也徹底砸碎了他最后一絲僥幸。

黑暗和潮濕重新將他包裹，但這一次，他心中燃起的微弱火苗，卻驅散了些許寒意。

他靜靜地躺了片刻，仔細聆聽著外面的動靜。

士兵粗魯的談笑聲漸漸遠去，最終只剩下營地里隱約傳來的巡夜腳步聲和遠處牲口的嘶鳴。

時機到了。

他緩緩坐起身，動作輕微，盡量避免發出任何聲響。

黑暗中，他的眼睛如同適應了環境的夜行動物，開始仔細地審視這間狹小的牢房。

三面土墻，一面木柵。

地面是夯實的泥土，角落里堆著一些發霉的、顯然是之前囚犯留下的破爛草席。

空氣里彌漫著那股熟悉的霉味和臭味，但現在，朱健的嗅覺刻意地過濾著這些，他在尋找更具體的東西。

硝土。

他記得現代的知識，某些富含有機物的土壤，在長期潮濕、悶熱且通風不良的環境下，會由細菌作用產生硝酸鹽。

這牢房墻角、尤其是長期滲水潮濕的那片地方，那些泛白的、帶著些許澀味的土壤，極有可能含有硝。

他小心翼翼地挪到墻角，用手指捻起一小撮泛白的泥土，湊到鼻尖聞了聞。

一股微澀、略帶涼意的氣息。

他不敢確定，但這是目前唯一的希望。

接下來，是木炭。

這個相對容易。

他扯下破爛草席上幾根相對干燥的秸稈，又摸索到之前士兵丟進來、被他當枕頭用的幾塊碎木塊。

他將這些小心翼翼地收集起來，放在相對干燥的地方。

需要找到機會將它們炭化。

最麻煩的是硫磺。

他清晰地記得白天被拖去校場時，路過營地邊緣，隱約聞到過那股特有的、類似于臭雞蛋的氣味，源頭似乎就在軍營側后方那片有溫泉的山壁附近。

但那里絕非他能涉足之地。

“需要外界幫助……或者，一個出去的‘理由’。”

朱健靠在冰冷的墻壁上，大腦飛速運轉。

《孫子兵法》云：利而誘之，亂而取之。

他需要一個誘餌，一個能讓守衛放松警惕，甚至能讓他短暫離開牢房的理由。

第二天，當那個負責送飯的、滿臉不耐煩的離國士兵將一碗看不清原料的餿粥通過柵欄縫隙塞進來時，朱健沒有像往常一樣沉默地接過，而是猛地撲到柵欄邊，雙手死死抓住木柱，雙眼圓瞪，用一種極度亢奮、語無倫次的語調大喊：“看到了！

我看到了！

五彩祥云！

天神……天神降下旨意！

離國……離國將有大難！”

他表情扭曲，口水順著嘴角流下，配合著他本就狼狽的形象，活脫脫一個瘋癲之人。

那士兵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后退一步，隨即惱怒地啐了一口：“瘋言瘋語！

滾開！”

“真的！

就在那邊！

溫泉！

溫泉里有龍氣！

龍氣沖天，與祥云交匯……這是……這是吉兆！

不，是兇兆！

不對，是吉兇并存之兆！

必須稟報大將軍！

我能解讀！

我能幫離國避開災禍！”

朱健手舞足蹈，指著營地方向，言語顛三倒西，卻刻意將“溫泉”、“龍氣”、“吉兇”這些敏感詞匯反復強調。

士兵將信將疑，但看著朱健那“癲狂”的模樣，又聯想到昨**被大將軍嚇得失心瘋，心里不免有些嘀咕。

在這個鬼神之說盛行的時代，任何與“天兆”相關的事情，都足以引起重視，尤其是從一個“瘋了”的質子口中說出，反而增添了幾分神秘色彩。

“閉嘴！

再胡言亂語，老子現在就宰了你！”

士兵色厲內荏地吼道，但眼神里的猶豫卻被朱健精準地捕捉到。

朱健立刻改變策略，不再大喊大叫，而是縮回角落，抱著頭，渾身發抖，嘴里不斷喃喃低語：“龍氣……硫磺味……是了，是硫磺……天神的氣息……要來了，要來了……”他刻意將“硫磺”這個詞混在瘋話里說了出來。

士兵皺著眉，盯著他看了半晌，最終還是沒有做什么，罵罵咧咧地走開了。

但朱健知道，種子己經播下。

在這種軍營里，流言傳播的速度比軍令還快。

果然，到了下午，**的守衛看他的眼神就多了幾分異樣。

傍晚時分，甚至有一個穿著稍好些、像是低級軍官模樣的人，特意來到牢房外，隔著柵欄仔細打量了他很久。

朱健繼續他的表演，時而癡癡傻笑，時而對著空氣跪拜，時而用撿來的碎石子在墻壁上刻畫著無人能懂的、混合了現代化學符號和臆想圖案的“天書”。

他在等。

第三天，機會來了。

來的不是普通士兵，而是屠皋身邊的一個親衛。

他帶著兩個士兵，打開牢門，目光冷峻地掃過蜷縮在角落的朱健。

“起來！

大將軍要見你！”

親衛的聲音不帶絲毫感情。

朱健心中一震，但臉上依舊維持著癡傻的表情，茫然地抬起頭，嘴角掛著憨傻的笑涎：“祥云……龍……好看……”親衛皺了皺眉，顯然對和一個瘋子打交道很不耐煩，但軍令在身。

“少廢話！

帶走！”

朱健被粗暴地拉起來，帶出了牢房。

這一次，他沒有被帶往校場，而是被帶向了軍營的核心區域，那座最大、飄揚著屠皋將旗的營帳。

沿途，他努力用眼角的余光觀察著一切。

營地的布局，巡邏隊伍的間隔，物資堆放的位置，尤其是——當他經過那片靠近山壁的區域時，他深深地、不動聲色地吸了一口氣。

沒錯！

就是那股熟悉的、淡淡的硫磺氣味！

來自溫泉的方向！

他的心臟抑制不住地加速跳動。

關鍵的一步，近了。

營帳內，屠皋大馬金刀地坐在主位，兩旁站著幾名部將。

他的臉色依舊陰沉，但眼神中除了慣有的暴戾，還多了一絲探究。

“瘋子，”屠皋開口，聲音如同磨砂，“你前日胡言亂語，說什么祥云龍氣，吉兇之兆？”

朱健跪在帳中，身體微微發抖，眼神渙散，仿佛聽不懂他在說什么。

屠皋耐著性子，又問了一遍。

朱健這才仿佛反應過來，猛地磕頭，語速極快且混亂：“大將軍！

天神托夢！

溫泉有龍，龍氣含硫……硫磺味，便是龍息！

龍息**，遇祥云則吉，遇……遇黑云則大兇！

近日天象不穩，恐有……恐有雷火之災，降臨軍營啊！”

他故意將硫磺與“龍息”、“雷火”聯系起來，營造出一種神秘而危險的氛圍。

“雷火之災？”

一名部將忍不住嗤笑，“你這瘋子，莫非是說老天爺會用雷劈我們？”

“閉嘴！”

屠皋呵斥了部將，他盯著朱健，虬髯下的嘴唇抿緊。

他或許不信一個瘋子的胡話，但他不能完全無視任何可能影響軍心、甚至危及自身的“預兆”。

尤其是，這個瘋子提到了“溫泉”、“硫磺”，這些都是真實存在的。

“你說你能解讀？

如何解讀？

又如何避災？”

屠皋沉聲問道，目光如炬，試圖從朱健臉上找出破綻。

朱健心中冷笑，魚兒上鉤了。

他臉上卻露出一種混雜著恐懼和虔誠的表情：“需要……需要龍息之源！

就是那溫泉邊的硫磺！

還有……還有至陽之木燒成的炭灰，以及……以及承載地陰之氣的硝土！

三者合一，我……我能做法，溝通天神，平息龍怒，化兇為吉！”

他再次強調了三樣關鍵材料，并將其包裝在“做法”的幌子下。

營帳內一片寂靜。

將領們面面相覷，都覺得荒謬至極，但看屠皋沉吟不語，也不敢多言。

屠皋盯著朱健看了足足有一分鐘，那雙眼睛里閃爍著權衡的光芒。

最終，他冷哼一聲：“本將就給你這個機會！

若你敢戲耍本將，或所謂的‘法事’無效，本將便將你凌遲處死，頭顱懸掛轅門三日！”

他頓了頓，命令道：“給他所需之物！

派人看著他！

就在軍營邊緣，靠近溫泉的那塊空地上做法！

本將倒要看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樣！”

“是！”

親衛領命。

朱健心中狂喜，但臉上卻露出如釋重負又帶著癡傻的傻笑，連連磕頭：“多謝大將軍！

多謝大將軍！

定能成功！

定能成功！”

他被帶出了營帳，這一次，方向是那片他夢寐以求的、靠近溫泉的空地。

身后跟著兩名手持長戈、滿臉警惕的士兵，他們手里還拿著一個籃子，里面按照朱健（在瘋癲狀態下）的“要求”，裝著從溫泉邊采集來的、顏色斑駁的硫磺塊，一些灶膛里取來的木炭，以及一包從牢房墻角和他指定的、營地里類似角落刮來的、泛白的硝土。

材料，齊了。

地點，也遠離了主營區。

接下來，就是最危險，也最關鍵的一步——將理論變為現實，將這粗糙的、比例未知的三種粉末混合，制造出這個世界從未出現過的——黑**。

朱健抬頭看了看天色，夕陽正在西沉，暮色開始籠罩大地。

黑夜，是混亂最好的掩護。

他的手指，因為激動和緊張，微微顫抖。

實而備之，強而避之。

怒而撓之，卑而驕之。

屠皋的多疑和對“天兆”的寧可信其有，成了他利用的“實”與“強”，而他扮演的“卑”與“瘋”，則成功撓動了對方的情緒，為自己爭取到了這稍縱即逝的機會。

計劃，己經成功了一半。

而最驚險的部分，即將在這暮色中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