驛路驚弦荒村避鋒鏑------------------------------------------，烏篷船終于駛入浙東紹興府地界。

江南的秋意浸著入骨的涼，兩岸楓楊落了滿地碎金，河面上的肅殺之氣卻比吳江更甚。

白日行船，每隔數里便能撞見掛著八旗旗號的巡船，河道岔口處處設了木柵關卡，盤查得密不透風，連本地漁舟進出都要搜三遍身，更別說他們這等外鄉來的陌生船只。

，方知宥左臂的腫脹消了大半，碎骨處雖仍不能發力，卻已能勉強坐起身，不必再整日臥在被褥里。

只是每到夜半，揚州城火光漫天的幻象仍會偶爾翻涌，可只要觸到身側林翩翩溫熱的手，那股幾乎要將他吞噬的瘋魔便會瞬間平復。

他早已不是那個一心求死、只懂以命搏仇的孤家寡人，他有在乎的人和在乎他的人，便不能再由著性子逞匹夫之勇。

“公子，姑娘，走不了水路了。”

這日清晨，老船工收了竹篙，神色凝重地掀篷進來，“前面三江口被清兵把死了，但凡往南去的船，挨個兒搜，見著蓄發的、口音不對的，當場就拿了。

唯一的法子，只能棄船走陸路，穿過前面的荒村，翻過山嶺繞去四明山，那邊有義師守著，清兵不敢輕易搜山。”

，眉頭微蹙，卻也知道別無選擇。

半個時辰后，三人便收拾好僅有的行囊棄了船。

林翩翩將僅剩的金瘡藥、干糧與碎銀盡數貼身藏好，給方知宥的舊氈帽里又墊了層麻布，將他前明式樣的發髻嚴嚴實實裹住，又往他清俊的臉上抹了些草木灰，遮住書生的文氣，扮作一對逃難的農家夫妻，老船工裝成他們的老父，三人沿著河岸的荒草小徑，往深山的方向走。

，三人便齊齊頓住了腳步。

偌大的村落十室九空，半數房屋被燒得只剩焦黑的房梁，青石板路上凝著暗褐色的血跡，院門口散落著摔碎的陶罐與撕破的布衣，分明是剛被清兵洗劫過。

方知宥的右手猛地攥緊，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眼前瞬間閃過揚州城破時的尸山血海，耳邊似又響起了百姓的哭嚎，那股熟悉的惡寒瞬間席卷全身“知宥?！?br>
林翩翩瞬間察覺了他的異樣，伸手牢牢按住他攥緊的拳頭，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鎮定，“別害怕，我們已經逃出來了”，方知宥渾濁的視線驟然清明，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涌的恨意，微微點了點頭。

可三人剛要繞開村子走山徑，遠處忽然傳來了馬蹄聲與滿語的呵斥，一隊五人的清兵巡哨，正策馬往村口而來。

“快躲！”

老船工低喝一聲，拉著二人鉆進了村口破敗的土地廟。

廟內蛛網遍布，供桌倒在地上，角落里還躺著一具早已冰冷的老婦尸身。

林翩翩腦子轉得極快，瞬間將方知宥按進墻角的草堆里，用破棉絮將他嚴嚴實實蓋住，又將隨身帶的苦艾草藥汁抹在他嘴角與臉頰，裝作染了時疫的模樣，自己則跪在草堆邊，裝作垂淚的模樣，老船工守在廟門口，背對著門咳嗽不止。

，廟門便被一腳踹開，提著腰刀的清兵罵罵咧咧地闖了進來，領頭的把總聞到滿廟的草藥苦味，皺著眉喝問：“里面什么人？

干什么的！”

“軍爺，軍爺行行好。”

老船工轉過身，佝僂著腰，臉上滿是惶恐，“我們是逃難的百姓，兒子在路上染了瘟，快不行了，只能躲在這里避避，絕不敢惹事。”

，瘟疫在亂世里比刀兵更嚇人，他往后退了兩步，瞥見草堆里的人一動不動，林翩翩哭得渾身發抖，又看三人里兩個男子都剃了頭，符合清廷的規矩，便啐了一口，罵了句“晦氣”，帶著手下轉身就走，臨走前還扔了個火把在廟門口，引燃了堆在門邊的干草。

，林翩翩連忙撲過去踩滅火焰，可動靜還是引來了廟外的一聲低喝：“什么人在里面？”

，轉頭便見廟門口站著一個挎著**、腰挎短刀的獵戶，眼神銳利如鷹，正警惕地盯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