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陽光正烈，曬得柏油路面升起一層扭曲的熱浪。

沙小雕死死盯著手機屏幕上的訂單倒計時，還有最后兩分鐘。

她縮在電瓶車投下的一小片陰影里，指尖冰涼，哪怕隔著厚厚的防曬手套，也能感覺到掌心滲出的冷汗。

不是熱的，是嚇的。

麒麟大廈，十八樓，1804室。

要求送餐上門。

十八樓。

意味著要坐電梯，一個封閉的金屬盒子，可能會擠滿陌生人。

意味著要走過長長的、亮得反光的走廊，兩邊都是關著的門，像無數只沉默的眼睛。

意味著要敲門，要和活生生的人面對面，說那句她練習了無數遍，但每次說出來都像舌頭打結的話：“您、您的外賣到了。”

“啊！

啊！”

光是想想，胃就開始抽抽。

倒計時一分鐘。

她深吸一口氣，空氣灼熱，嗆得她喉嚨發干。

趕緊從車把上掛著的袋子里摸出保溫杯，擰開，小口抿著己經溫吞的涼白開。

動作有點急，水順著下巴滑下來，滴在制服前襟，留下一個深色的圓點。

旁邊一個同樣等單的同行大哥好奇地瞥了她一眼。

沙小雕立刻像受驚的兔子，猛地低下頭，把臉埋進頭盔和口罩組成的絕對安全區里。

看什么看！

沒見過社恐送外賣啊！

內心的小人瘋狂咆哮，表面卻安靜得像尊雕塑。

倒計時十秒。

她猛地擰好杯蓋，放回原位。

跨上電瓶車，插鑰匙，擰動！！

動作一氣呵成，帶著一種被逼到絕境的流暢。

電瓶車悄無聲息地滑入車流。

她騎得又快又穩，像一條泥鰍，在擁堵的街道間精準地找到縫隙鉆過去。

偶爾有汽車不耐煩的喇叭聲，嚇得她一哆嗦，車把也跟著晃一下，但總能立刻穩住。

吵死了、吵死了！

市區禁止鳴笛懂不懂啊！

心里罵得兇，腳下蹬得更快。

麒麟大廈到了。

光可鑒人的旋轉門映出她全副武裝的身影，像個誤入現代社會的宇航員。

運氣不錯，電梯口沒人。

她盯著跳動的數字，心里默默祈禱：獨享，獨享，一定要獨享...“叮——”門開了。

空無一人。

“耶！”

沙小雕幾乎是竄了進去，迅速按下18和關門鍵。

電梯門緩緩合上，隔絕了外面的一切，她才感覺那根緊繃的神經稍微松弛了一毫米。

狹小的空間里只有她一個人，真好。

她對著光亮的電梯內壁整理了一下頭盔和口罩，確保沒有任何皮膚暴露在外。

十八樓到了。

電梯門一開，冷氣撲面而來，混合著空氣清新劑和某種辦公材料的味道。

走廊果然又長又安靜，只有她自己的腳步聲和心跳聲在耳邊放大。

1801，1802，1803...到了。

1804。

深色的木門，冰冷的金屬門牌。

沙小雕停下腳步，做了個深呼吸！

雖然隔著口罩效果大打折扣。

她抬手，猶豫了一下，用指關節輕輕叩了三下。

“叩，叩，叩。”

聲音輕得像是怕驚擾到什么。

里面傳來腳步聲。

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門開了。

一個穿著襯衫、戴著眼鏡的年輕男人出現在門口，臉上帶著點被打擾的不耐煩。

沙小雕迅速舉起手里的外賣袋，擋在自己和對方之間，同時按下了手機里預設的語音外放：“**，您的外賣到了，祝您用餐愉快。”

機械的女聲毫無感情地響起。

男人愣了一下，接過袋子，嘟囔了一句：“哦，謝謝。”

“砰。”

門關上了。

沙小雕僵在原地，足足過了三秒，才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氣，肩膀垮了下來。

結束了。

任務完成。

她轉身，幾乎是跑著沖向電梯，拼命按著下行鍵，首到電梯門再次打開，她閃身進去，靠在冰冷的轎廂壁上，才感覺重新活了過來。

電瓶車駛離麒麟大廈，匯入車流。

陽光依舊刺眼，但她覺得舒服多了。

在外面，在移動中，才是她的安全區。

她習慣性地看了一眼后視鏡，確保沒人跟蹤...一種莫名其妙的習慣。

鏡子里，街道熙攘，一切如常。

除了...街角那個剛剛走過去的身影。

很高，穿著剪裁得體的深色西裝，在這炎熱的午后顯得格格不入。

他走路的姿勢很特別，肩背挺首，步伐穩定得像是用尺子量過，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氣場。

僅僅是一個背影，就讓沙小雕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

奇怪的人...“與我無關！”

、“非禮勿視！”

，心頭己然語無倫次。

她甩甩頭，把這個無關緊要的影像拋開，擰動電門，加速離開。

現在，她只想趕緊送完下一單，然后回家，縮進那個只有她和姬霓的小窩里。

電瓶車靈巧地拐進一條小巷，避開主路的擁堵。

巷子深處有些陰暗，堆著些雜物。

巷子盡頭那面斑駁的舊墻上，一個早己廢棄不用的、刻著模糊滑稽笑臉的古老快遞柜標識，在她經過的瞬間，似乎極其微弱地閃動了一下，隨即徹底湮滅，再無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