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牙骨牌的觸感冰冷、光滑，像一截死人的指骨。

凌夜沒有在公寓里多停留一秒。

混亂的房間是對他無能的嘲諷，每一張散落的畫紙都在尖叫著凌薇的缺席。

他必須行動，在憤怒吞噬理智之前。

十五分鐘后，他站在“沉降區”的入口。

這里是城市的巨大排污管道和廢棄地鐵系統之上建立的地下黑市，空氣中永遠混雜著鐵銹、霉菌和劣質合成酒精的味道。

霓虹燈的招牌在這里被腐蝕得字跡斑駁，光線透過彌漫的蒸汽，投下鬼魅般的影子。

凌夜的目標是“回聲酒吧”，沉降區的情報交易中心。

酒吧沒有門，只有一個掛著骯臟塑料門簾的洞口，像一張巨獸的嘴。

他掀開門簾，一股混合著汗水和信息素的熱浪撲面而來。

酒吧內部比外面更嘈雜，全息廣告牌閃爍著過時的光影，雇傭兵、**販和信息*客們擠在卡座里，用加密的俚語交談。

沒人看他，或者說，所有人都用眼角的余光打量著他。

在這里，首接的注視是一種挑釁。

凌夜徑首走向吧臺最深處的角落。

那里坐著一個干瘦的老人，皮膚像揉皺的羊皮紙，鼻子上架著一副老式的多層鏡片眼鏡。

他被稱為“老水蚤”，因為他像水蚤一樣，靠過濾城市信息流中的殘渣為生。

“一杯‘遺忘’?！?br>
凌夜坐下，聲音壓得很低。

老水蚤眼皮都沒抬，慢悠悠地從柜臺下拿出一個布滿劃痕的玻璃杯，倒了半杯琥珀色的液體。

“今天不賣酒?！?br>
他用沙啞的聲音說，“只換故事?！?br>
凌夜將那枚象牙骨牌推到吧臺上。

骨牌滑過桌面，在老水蚤面前停下。

那一瞬間，酒吧里若有若無的**噪音似乎都停滯了一秒。

老水蚤終于抬起頭，透過那副復雜的鏡片，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驚懼。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骨牌的邊緣，又像觸電般縮了回來。

“銜尾蛇……”他喃喃道，聲音比剛才更啞了，“你惹上了不該惹的東西。

這東西比‘秩序之環’那幫穿白大褂的瘋子還麻煩?！?br>
“我妹妹被他們帶走了?！?br>
凌夜言簡意賅，“我要知道他們在哪里，他們的目標是什么。”

老水蚤沉默了，他摘下眼鏡，用一塊油膩的絨布擦拭著。

沒有了鏡片的遮擋，他的眼睛顯得空洞而疲憊。

“信息是有代價的，凌夜。

你知道我的規矩?！?br>
“開價。”

“銜尾蛇的情報不是用信用點能衡量的?！?br>
老水蚤重新戴上眼鏡，鏡片后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我需要一個‘回聲’。

一個足夠強烈的‘回聲’，來掩蓋我探聽他們的痕跡?！?br>
凌夜的心沉了下去。

“回聲”是老水蚤的行話，指的是附著在“烙印之物”上的記憶。

老水蚤不汲取力量，他品嘗記憶，像品嘗陳年的美酒。

“你要什么？”

“一個承諾?！?br>
老水蚤盯著他，“一個被背叛的承諾。

越是刻骨銘心，回聲就越響亮?！?br>
凌夜的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畫面。

他用過的那些“烙印”，每一個都蘊**強烈的情感。

偽造大師對自己才華的承諾，戰國武士對主君的忠誠承諾……但這些記憶都己經隨著力量的消散而模糊。

要找到一個新的，談何容易。

更重要的是，他自己的記憶里，有沒有這樣的東西？

他想起了自己對凌薇的承諾——永遠保護她。

這個念頭剛一升起，就被他強行掐斷。

不行。

絕對不行。

任何關于凌薇的記憶，都是他最后的底線。

他寧可用自己的命去換，也不能再失去任何關于她的片段。

這是他的渴望，也是他最致命的弱點。

“我沒有。”

凌夜的聲音冰冷而堅決。

老水蚤似乎預料到了這個回答，他嘆了口氣，從吧臺下又摸出一個小巧的黃銅羅盤，遞給凌夜。

“這是‘悲鳴羅盤’。

它無法指向地理方位，但能指向附近最強烈的悲傷情緒。”

凌夜接過羅盤，冰冷的金屬上傳來微弱的震動。

指針正瘋狂地旋轉，沒有固定的方向。

“城北***公墓，A區3排14號?！?br>
老水蚤報出一個地址，“一個叫艾琳的女人，每天黃昏都會去那里。

她的丈夫是‘秩序之環’的外勤特工，半年前在一次任務中失蹤，被認定死亡。

她脖子上戴著一個銀質的星形掛墜，里面是她丈夫出發前，向她承諾‘一定會回來’時，她拍下的最后一張照片?！?br>
老水蚤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小錘，敲在凌夜的神經上。

“一個被背叛的承諾，一個永遠無法兌現的承諾。”

老水蚤的嘴角咧開一個難看的笑容，“去吧，獵人。

把那個掛墜帶來給我。

用別人的悲傷，來換取你自己的希望。

這很公平，不是嗎？”

凌夜握緊了羅盤，沒有回答。

他知道這是唯一的選擇，但這選擇讓他感到一陣反胃。

他可以從死人身上借取力量，那只是交易。

但從一個活著的、沉浸在悲痛中的女人身上奪走她最后的念想……他站起身，將羅盤揣進口袋。

“記住，凌夜?！?br>
老水蚤在他身后幽幽地說道，“當你凝視深淵時，深淵也在凝視你。

銜尾蛇從不失手，你的時間不多了。”

凌夜沒有回頭，他快步走出“回聲酒吧”，重新回到沉降區那骯臟而潮濕的空氣里。

他抬頭看向頭頂，鋼鐵穹頂的縫隙中，透出人造天幕昏黃的光。

他必須去。

為了凌薇，他可以變成任何人，或者說，變成任何不是人的東西。

他掏出羅盤，指針的顫抖愈發劇烈，最終，堅定地指向一個方向。

城北。

那個女人最深的悲傷，正在呼喚他。

而他，將成為那份悲傷的終結者，也是掠奪者。

這是他的兩難之境，是他為救回妹妹必須踏入的，第一個道德煉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