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神從茫然變成震驚，從震驚變成狂喜。

她認出了我。

“賀嶼森？”

“嗯。”

“你……你活著。”

“嗯。”

她想沖過來，但腿好像不聽使喚。

邁了一步，停住了，又邁了一步。

終于走到我面前。

她比我矮一個頭，現在她仰頭看我，眼眶紅了。

“你的頭發……”

“長出來了，之前都掉光了。”

“我知道。”她的聲音在抖，“我看了你的化療記錄，**次之后，你停了，我以為……”

“我沒停，換了個地方，重新開始的。”

“你一個人？”

“嗯。”

她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的時候，眼淚掉下來了。

“對不起。”

“嗯。”

“我知道你不接受。”

“嗯。”

“那你能不能……給我一個機會？”

我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里有愧疚、有心疼、有恐懼、有卑微的祈求。

唯獨沒有愛情。

至少，沒有我想要的、對等的、把我放在第一位的愛情。

“方薇，你知道化療有多疼嗎？”

她沒說話。

“吐到膽汁都出來的時候，你會想，死了算了。頭發一把一把掉的時候，你不敢照鏡子。”

“手術切掉三分之二的胃的時候，你醒來第一件事是摸還在不在。”

“不在了。”

“你失去過身體的一部分嗎？”

她搖頭。

“我失去了，一個人。”

她跪下了。

火車站廣場上，人來人往。

她跪在我面前，眼淚砸在地上。

“賀嶼森，我知道我沒有資格，但求你，讓我贖罪。”

我低頭看著她。

這個女人，我愛了六年。

她從來沒有為我跪過。

現在跪了。

但我已經不需要了。

“方薇，我不恨你，但我也不需要你了。”

我轉身走了。

她在后面喊：“賀嶼森！我不會放棄的！”

我沒回頭。

方薇沒有死纏爛打。

她做了幾件事。

第一，找了心理醫生，醫生說她是回避型依戀，越是在意的人，越會下意識地推開。

第二，捐了一筆錢給胃癌防治基金會，數目不小，夠建一個化療中心。

第三，每周給我寄一封信。

第一封信：這周去做了體檢，一切正常，以前總覺得自己不會生病，現在怕了，怕死，怕像你一樣，一個人扛。

第二封信：這周學會了煲湯，排骨玉米湯，燉了四個小時，以前你說想喝湯，我讓阿姨做，現在想想，我連一碗湯都沒給你煲過。

第三封信：這周看了你以前的設計作品，你真的很厲害。那個舊工作室改造的項目，甲方那么難搞，你硬是磨了三個月，最后拿了設計獎。我以前從來沒問過你工作的事，我以為你不需要，是我錯了。

**封信：這周去看了心理醫生，他說我要學會表達，所以我試著寫下來，賀嶼森，我想你。

我看完了每一封信。

沒回。

但也沒扔。

它們整整齊齊地碼在一個鞋盒里，放在床底下。

第六個月，我重新開始做設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