輾轉的午夜------------------------------------------。鎮子西角的陳氏紙扎鋪，在黑暗中像是一口罹患了肺疾的老鐘，偶爾發出幾聲木材干裂的咯吱聲。，只有死一樣的寂靜。，一陣極輕、極細碎的摩擦聲在鋪子門外響起。那聲音不像是風吹落葉，倒像是干枯的指甲在粗糙的地面上輕輕劃過。，一個原本靜止的紙扎童子，毫無征兆地動了。，扎著沖天辮，臉上涂著兩團僵硬的紅暈，身上穿著大紅大綠的紙衣。它本該僵硬地立在墻根下，此刻，卻在沒有半點風的情況下，身體詭異地向左傾斜了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隨后，就像是一節被無形絲線拉扯著的木偶，“踏——踏——”兩聲，往鋪子的木門方向邁了兩步。“沙沙”的脆響，在這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刺耳。。他是吃這碗陰飯的人，睡得極醒。那“沙沙”聲旁人聽不出來，他卻知道，那是竹篾架子在紙殼里扭動的聲音。，隨手捻起一根還剩半截的蠟燭點燃，推開了通往前店的木門。。前店里，密密麻麻地立著各式各樣的紙扎成品。在燭光的搖曳下，那些紙扎的神將、侍女、馬匹，影子在墻壁上瘋狂地扭動拉長，仿佛在這一刻都活了過來。，緩緩走到臨街的大門前。他瞇起眼睛，仔細端詳著那一排紙人。，此刻正安安靜靜地立在距離大門三尺遠的地方。陳德厚記得，白天的時候，它確實就在這個位置。它那張敷衍地畫著五官的臉上，依舊掛著那副千篇一律的、凝固的笑容。，用手摸了摸童子的腳底，干燥的，沒有磨損的痕跡。“年紀大了，幻聽了？”陳德厚自嘲地搖了搖頭，那股子從腳底板鉆上來的涼氣讓他緊了緊衣裳。，走回屋內，反手準備關上那扇吱嘎作響的木門。，蠟燭的火苗猛地向外一竄。
透過那最后一絲即將熄滅的燭光和門縫狹窄的空間，陳德厚的身子陡然僵住了。
他看見，那個原本只有大概五官輪廓、顯得粗糙敷衍的紙扎童子，此刻正栩栩如生得令人毛骨悚然。
它臉上的那兩團腮紅不知何時變得如同活人鮮血般殷紅欲滴，那原本只是用墨水隨便勾勒出的嘴角，此刻竟然向上詭異地咧開了一個巨大的弧度，露出里面慘白的、像是用白紙剪成的牙齒。
最恐怖的是它的眼睛。
那原本只是兩道黑線的眼睛，不知何時，眼皮竟然睜開了一半，露出了一雙黑白分明的、帶著濕漉漉水氣的活人眼珠。
那雙眼珠此刻正一動不動地盯著陳德厚，眼神里沒有半點孩童的稚氣，只有一種歷經歲月、冰冷而貪婪的怨毒。在門合上的最后一瞬，陳德厚分明看見，那雙眼珠里的瞳孔，驟然收縮了一下。
“砰。”
門關上了，將那雙眼睛和無盡的黑暗隔絕在外面，陳德厚的呼吸卻在這一刻徹底停滯。
那晚的驚鴻一瞥，讓陳德厚退回里屋時，雙腿還打著顫。他沒敢吹燈，就著那點豆大的火苗在炕頭上枯坐，半夢半醒間，意識像是一艘漏了底的小船，緩緩沉入了記憶深處的渾水里。
夢里，是四十年前的陳家鋪子。
那時候，紙扎還沒用上現在這些花里胡哨的漆紙。師父蹲在老槐樹下，劈篾條的聲音清脆得像是在割裂時光。師父常說：“德厚，咱們這行，是給死人造房子，給活人縫窟窿。凡是經了手的，那是念想，若是點了眼的，那是業障。”
夢境一轉，天色忽地暗得壓頂。那是個荒年，師父懷里抱著個瘦骨嶙峋的娃娃，那孩子已經斷了氣，手里還緊緊攥著塊沒啃完的干樹皮。師父那天破天荒地在深夜開了工，扎了個和那孩子一模一樣的紙人。
“師父，天黑了，不能點睛啊！”年輕時的陳德厚在夢里嘶喊著。
可師父沒回頭，他那枯槁的手微微發抖，筆尖蘸著朱砂，自言自語：“太冷了，那底下太冷了。不給她雙眼，她看不見回娘懷里的路。”
當筆尖觸及紙面，那紙扎的孩子竟在夢里咯咯笑出了聲，笑聲里帶著濃濃的奶香味，隨后那紙人竟伸出慘白的小手，摸了摸師父那滿是老繭的臉。師父流著淚，將紙人投進了火堆。那是陳德厚第一次見到“靈性”，也是第一次感受到那種跨越生死的、讓人心碎的溫情。
就在這時，夢里的色彩變了。
陳德厚看見師父的臉逐漸模糊，化作了另一個男人的模樣。那人滿身泥濘，在暴雨中狂奔，懷里死死摟著一個穿碎花洋裙的影子。那影子在他懷里無聲地掙扎，卻始終發不出聲音，只能在掠過陳德厚身邊時，伸出一根纖細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空洞無物的眼眶。
“陳師傅……陳師傅……”那凄厲的呼喊聲，混雜著孩童清脆的啼哭，像冰冷的蛇，順著陳德厚的脊梁骨往上爬。
陳德厚猛地驚醒，額頭上已滿是冷汗。
窗外，雷聲在云層深處悶聲滾動，沉悶得像是有人在推一張沉重的棺材蓋。那盞殘燭早已燃盡，屋子里黑得粘稠。他下意識地看向窗戶，卻見那窗紙上透出一個細長的影子，像是某種植物，又像是誰在悄悄探頭。
他披衣起身，顫巍巍走到窗前。夜氣冷透了肺腑，那種不祥的預感像是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正一寸寸收緊。他想起夢里那個男人絕望的眼神，還有師父臨終前最后那句沒說完的話——“若是遇見那等求眼的人，避不開的，都是債。”
他坐在黑暗中，睜著那雙渾濁的老眼，聽著外面越來越密的雨點聲，手心里全是濕冷的虛汗。他知道，有些東西，正在這條被雨水打濕的老街盡頭，一步一步，朝著他的鋪子走來。